梁青因为生父的不堪过往在母亲梁雁那里备受轻视,却又因为能自力更生的稳重性格颇受江兰看重。
得知自己的小儿子曾和梁青不清不楚过,江兰气极,扬手又是一巴掌:“荒唐!”
江万再次被打得偏过脸去,饶是做好了再挨一巴掌的心理准备,也因母亲有力的掌掴失了重心,不得不以手撑地。
江万尝到口腔里泛开的血味,随即抬手将嘴角溢出星点血迹擦拭干净。
脸颊的痛感在不断叠加,他却因为终于能将真实的自己暴露给江兰而莫名觉得畅快。
前所未有的畅快。
“梁青怎么可能和你一起鬼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江兰指着他质问。
“信不信由您。”江万微微喘着气,“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和梁青也早就断干净了。我告诉您这些,不是为了拉他下水,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喜欢男人这件事,我改不了。”
为了表明决心,他又补充道:“我不觉得有错,更不可能改。”
江兰瞪着眼睛扫视他,似乎在看一个陌生人。
许是因为展露过一部分真实的自己,江万已经能坦然面对来自母亲严厉又盛怒的目光,即使心中有愧,也不再躲闪。
江兰也意识到了什么,上身微微前倾,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俯视江万:“我是不是太放纵你了,江万。”
她这语气很是平和,但江万能从那收紧的面颊肌肉上看出母亲极力压制的怒意。
喘气的间隙,书房安静得不像话,江万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只觉得被人开膛破肚握住了心脏。
“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要求过你什么,你自己一事无成就算了,现在又和男人搅在一起?”江兰的怒气终于冲破了扼制,拿起手边的茶盏,将茶水尽数泼在江万身上:“你不觉得自己恶心?”
温热茶水溅在脸侧,浸透了单薄的衬衫。
江万无暇顾及身上的灼痛感,只觉得心脏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
更让人难过的是,拿针的人自己的母亲。
江万从没觉得喜欢男人是一件值得羞耻的事,但江兰显然不那么认为。
“究竟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江万。”
“究竟是谁教你的这些?是梁金生?还是他那些狐朋狗友!”
江万抬手抹去脸边的水渍:“是我天生就这样。”
“如果您实在接受不了,可以把我赶出家门,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我没有错,不会改。”
江兰仿佛是被他的话气笑了,整个人和平日时刻保持威严不显露情绪的样子有些割裂。
“什么都不要?笑话!”
“你以为自己拥有什么?你以为从小锦衣玉食的生活是谁给你的?除了我给你的一切,你还有什么?”
母亲的话很残忍,可惜,她说的偏偏是事实。
是七岁的江万主动放弃了一切,所以除了来自母亲的慷慨的赠予,他一无所有。
“我……”他也无从辩驳。
“你什么?你为了那个警察,能这么作践自己?为了一个男人甘愿放弃我给你的一切!”江兰问,“是这样吗,江万?”
极致纯粹的利益对比最容易动摇人心,江兰深知利诱的好处,同时对儿子的选择感到荒谬:“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单纯,还是说你蠢。”
“你比江弈聪明,比江弈更果断,比江弈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些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一度把你当做唯一的继承人来培养。”江兰食指用力点着桌面,“可你呢?软弱成性,贪图享乐,一次又一次让我失望!”
“我一直不明白,曾经那个为了一只猫能用尽手段去拿冠军的儿子究竟去哪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江兰发自内心的控诉让江万有些喘不过气,当她言及那只猫时,江万呼吸一顿,仿佛一瞬回到了那个炽热又潮湿的夏天。
年少的江弈亲手溺死幼猫的画面仍历历在目。
江万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我……我…”
他曾经无数次想向江兰和盘托出,想从江兰那里得到几分慰藉,但却一直没能说出口。
因为尚且年幼的他不知道揭穿这件丑事的后果会是什么。
是家庭破裂?
还是被揭穿的江弈一直怀恨在心,然后找机会像溺死小猫一样溺死他?
抑或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而年幼的他只能感受到母亲对哥哥更加包容,不曾明白母亲对自己更加严厉是在培养她更加看重的继承人。
仿佛有千百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的身体,无数颗名为恐惧的利齿要将他啃噬干净。
江万眼前的景物尽数没了色彩,他扶着桌沿站起身,下意识想逃离这里:“别说了……”
江兰最看不惯他这幅随时都能被打倒的模样,存心要刺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躲在柳树后面看见了什么?我费尽心思想要培养你,你却是这么一个优柔寡断的货色!连亲哥的状都不敢告,只是死了只猫就难过得病倒在床,你以为像你这么软弱的人离了江家还能安然无恙?早就被外面的人吞吃下肚了!”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骤然凝固,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万只觉得颅顶一阵发麻,嗡嗡的杂音灌满双耳。
他背对着江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