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的火烧云侵占了半边天空,江万踏着落日余晖赶到了江家私邸。
整座私邸幅员辽阔,白墙穹檐的主楼静立腹地,平整开阔的草坪远远衔接着澄澈的人工湖,晚风裹着湖水的清润气息,拂过自成一道天然屏障的名贵林木,将俗世车马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江万刚从车上下来,门口等候多时的迪娜阿姨就带着一脸慌张迎了上来。
“小万,江董发了好大的火,还在书房里摔了个花瓶……”迪娜一边看江万的脸色,一边小心道,“你见了江董可一定不能和她顶嘴啊,江董工作那么忙,今年的体检报告结果也不太理想,可千万别再惹她生气。”
江万闻言,停下脚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迪娜阿姨,我明白的,但有些事情今天必须解决,我会和妈妈好好谈的。”
迪娜接过他的外套,仍是不太放心:“一定要好好说啊。”
江万点头,深吸一口气,径直进了屋子。
照片的事情来得实在突然,不过江万在来的路上已经做足了应对江兰发难的心理准备。
可看见迪娜阿姨这个在江家工作了几十年的老人都乱了阵脚,江万心里又没了底。
待他一步不停进了餐厅时,江兰和丈夫儿子已经落了座。
“妈。”
“爸。”
“哥。”
“抱歉,路上有点堵,来晚了,你们可以不用等我的。”
江万的语气乖巧得像是只可以任人拿捏的兔子,大有想讨好母亲的意思。
江父和江弈都朝他看过来,唯独江兰连眼皮都不曾抬起过,仿佛江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令人烦躁的热风。
江父看他目光也不友善,甚至可以从中找出几分嫌弃。若不是江兰在场,男人一定会立马掏出经文对着他念,帮他驱邪。
江兰不发话,谁也不敢贸然开口,挑高餐厅内气氛尴尬又凝滞,江万无措地站在原地,挤眉弄眼给江弈使眼色。
好在江弈比他爸有用些,肯帮他一把:“小万,愣着干什么,过来坐,迪娜阿姨准备了不少你喜欢的菜。”
“诶,好。”江万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忙在江弈身边坐下。
这样令人窒息的氛围下,作为长子的江弈自然而然地化身成为硝烟净化器,有意提些活跃氛围的话题,江父和江万则负责附和他,赞同他。
江兰一言不发,慢悠悠将菜品夹进碗里,再慢悠悠吞吃入腹。
三个男人一台戏,这出拙劣的戏码并没有让江兰这块寒冰融化一分一毫。
江弈抑制着内心绝望的呐喊,放下筷子提了一句家庭旅行的事,问江万有没有空。
江弈和原世界21日问出了一模一样的问题,一字不差。
与原世界高度重合的场景使江万微怔一瞬,差点下意识拒绝这次旅行邀约。
他明白这顿饭的重点已经从家庭旅行转移到了意外出柜上,便一口答应道:“有空,当然有空!要不旅行就交给我安排吧,我平时也没什么事。”
江弈顺势接话:“那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江兰用餐完毕,不轻不重地把筷子放在桌面上。
那声音不算大,但落在其他人耳中简直像是丧钟,所有人都悄悄吸了口凉气。
“旅行?”她冷笑一声,“取消吧。”
江万笑容僵在脸上,不由吞了口唾沫,一句话都不敢说。
江弈也跟着放下筷子,慌乱着问道:“为什么,妈,咱们不是说好了这次去……”
江兰小幅度摇了摇头,这才挑起眼皮看向江万,目光冷淡得甚至找不到多少怒气:“家门不幸,还有一起去旅行的必要吗?”
撂下这么无人敢反驳的话后,她接过迪娜递过来的热毛巾,擦完手后啪一声扔在桌面上,起身离开了。
江万捏着筷子的手指下意识紧蜷在一起,他盯着桌面上那块无辜的毛巾,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眼尾慢慢浮出难以忽略的绯色。
江万不常回江家,所以迪娜会特意在他回来的时候做些他从小就喜欢的菜品,今天更是大半张桌子都摆着为他准备的佳肴。
但江万心思不在吃饭上,以至于每道菜送进嘴里都味同嚼蜡。
父子三人沉默着将饭局收了尾。
离开餐厅后,江万去湖边逛了逛,他面对泛着微波的湖水起了很多次直接离开的念头。
他踹了脚岸边的沙石,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头飞速从空中划过,噗通一声钻进湖面,激起圈圈波纹,不到半分钟,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不能再逃避了,他想。
目前为止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他逃避了太多东西,唯独这件事情,他无法再放任自己了。
当他再次踏进主楼,仍旧等着他的迪娜明显松了口气,将刚泡好的茶递过来,让他端进书房给江兰,又多次叮嘱他别和江董吵架。
江万满口答应,心里却明白江兰不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今天这件事,这一架,恐怕是避免不掉了。
江万一手端着茶盏,一手叩响紧闭的书房门。
江兰明明在里面,却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重新叩响厚重华丽的门扇。
江家私邸这么大,却再找不出如同书房这么令人生畏的地方了。
书房是工作重地,是犯了错误要被罚跪的忏悔堂,也是他和江弈不再交心的起点。
这厚重的门扇之后,陈列着他们母子几人的荣誉,也封藏着许多不可示人的污垢。
江万即将要叩下的手忽地停在半空。
在他犹豫之余,江兰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