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万手心微凉,推门进去了。
奢华的书房内,江兰抱臂倚着桌沿,背对着他,齐肩的黑发间掺杂着不少引人注目的白发。
江万知道自己应该用些花言巧语去分散江兰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怒气,但看到江兰和记忆中略显差距的模样时,他只觉得喉间发涩,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江万几不可闻地吐了口薄气,走到江兰身边,把茶盏递过去:“妈,您喝茶。”
江兰没有接,只道:“放着。”
江万听话地把茶盏放在她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青瓷落桌的声音在这个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滞重,江万不由抬眼看向江兰,见她没多少反应才放心地收回手,背在腰后。
江兰一言不发注视着窗外飘摇的树影,江万垂眸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很长一段时间内,书房里安静得像是被罩上了真空罩。
这么拖下去可没有任何益处。
进门之前,江万想过自己应当是以成年人的身份来同江兰谈判的,尽管他没有任何能拿来和江兰较量的资本,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进来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江兰要对付他,甚至不用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就能用气场把他撵进土里去。
就算是事业颇有成就的江弈都得在出柜这件事上慎重考虑,区区混吃等死的他更是连爬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
江万膝盖一弯,轻车熟路地跪在江兰身侧,艰难开口道:“妈,对不起。”
江兰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我不该擅自缺席昨天的宴会,也不该罔顾家族形象在公园和他接吻,还被人拍到……”
江万抱着赴死的心态在江兰面前直言此事,仰面用一双看似充满忏悔之意的大眼睛仰视着她。
江兰刚和他接上视线,就意味不明地皱起了眉,三秒后她放弃对峙,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刚洗出来不久的照片,用力扔在江万身上。
江万手忙脚乱地接过照片,终于看到了狗仔视角下的他和谭聿则。
他手里的照片一共四张,每一张的构图都大差不差,只有两位主人公的动作不一样。
昨晚和谭聿则在草坪上谈话、拥抱、接吻的场景都被一一记录下来了,并且画面十分清晰。这样的照片如果被公布到网上,转载量恐怕不会低。
剩下两张落在了地毯上,江万捡起一看,也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是狗仔而不是特约摄影师,拍照技术确实有限。
“狗仔拿着照片向我索要五十万。”江兰说,“你可够出息的,江万。”
江万默默整理好照片握在手里,试探问:“……您给了?”
“我把人送警局了,正好,照片上另一个男主角在那工作,你们一起闯出来的祸,总该一起解决吧。”江兰的语气算不上狠恶,甚至有闲心打趣他。
江万有些意外,但也因此生出一点渺茫的希望。
“妈,我们——”
“我希望你能和他断干净。”江兰却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魏家的小女儿上周说想见见你,时间定在23日晚上。”
“魏家不会让一个和男人鬼混的人进门,你自己考量清楚。”
“什么?”
魏家的小女儿?江万压根想不起来江兰口中的这个女孩是什么人,江兰从没在他面前提起过。
原世界的21日,江兰也没提过让他结婚的事。
江万心口一坠,拒绝道:“我不去!妈,我有喜欢的人,你不能这么逼我!”
“喜欢?”江兰声音不高,额角处却凸出几根弯曲粗壮的血管,“你说说你喜欢谁,那个叫谭聿则的警察?你喜欢一个男人?”
她脸上涌现出了让人难以忽略的嫌恶,说到“男人”两个字时刻意加重了咬字,像要以此来羞辱自己的儿子。
而江万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母亲想让自己感受的一切,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犹如锋利的银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口。
江万垂下眼眸,一咬牙道:“是,我喜欢他,我爱他,所以我不会和别人结婚,更不会去见魏家的人!”
“闭嘴——”江兰抬起手臂,一个响亮有力的巴掌顷刻便落在江万脸侧。
江万直挺挺跪立着,被这个毫无防备的巴掌扇得偏过脸,耳朵里回荡起细小而经久的嗡鸣声。
江兰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他们兄弟二人,他们犯错后受过最严重的惩罚也只是不进食水地在书房跪两天两夜。
脸颊又烫又疼,江万连呼出气都是抖的。
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没出息,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又悄无声息地滴进地毯里。
他红着眼睛抬眼看向母亲。
和现在一样,母亲仿佛从未听见过他眼泪滴落的声音。
“对不起,妈。”江万用手指快速抹去滚烫的泪水,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喜欢男人,无论您接不接受,我都不觉得这是错。”
江万看了眼桌上放着的被扣了两颗的降压药,放心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男人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是第一次和梁青接吻的时候,也许比那早得多。”
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男人是中学时期偶然在时尚杂志上看到了裸/露/肉/体的男模特,男人的身体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悸动。
那毕竟是人生第一次,他记得很清楚。
不过,既然要向江兰坦白一切,就得挑重点说。
江兰的表情终于有了较大的变幻,她空前厉色地反问江万:“你说谁?”
江万:“你认识的那个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