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噙笑,眸光炽热,烫得宁鸢不敢与他对视。一时间,宁鸢的气息渐渐凌乱,心下慌乱,险些拿不住手中的毛笔。
“我,你,我……”宁鸢不知该如何回答,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幸而此时怀里的狸奴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来,宁鸢立时将头垂下来,自言自语地哄着狸奴,以此来避开徐博的目光。
徐博自觉出了味来,只是将玄光令搁在了罗汉床旁,轻声道:“你慢慢想,不必急于回答。今夜雪大,你且暂时住下,素银会在外候着,若有事,你只管吩咐她便是。”
徐博将话说毕,便迈步离开并不久留,好叫宁鸢独自一人好生想一想。
屋外,素银并金枝都立在外间,徐博自叫素银在外候着,而后又指了金枝去寻些宁鸢可穿的冬裙来,好叫她换上。
二人各自应下来,徐博迈步行出去,任由玉尘落在自己的身上。回自己的院子的道路两侧,一应山石草木都叫玉尘盖住,徐博忽止了步子,只高声唤了人来,叫人去将池离寻来。
怀中狸奴身子已暖,此时正被她更换下来的衣裙包裹着,睡得安然。宁鸢坐在一旁的月样杌子上,一只玉臂半搁在罗汉床上,她偏着头看似是在瞧着那只狸奴,实则思绪早已飘远了。
正所谓一山更有一山高,她身在寒山城中自逃不脱宋淮的掌心,可她若在朔阳城内,即便是宋淮手下之人寻过来了,徐博亦有法子遮掩过去。
有他在旁,宁鸢自是能逃离宋淮的魔爪。
可这世间最为愚蠢之事,便是将希望寄在旁人身上。徐博此时是不曾与宋淮那般对待自己,她亦可借着徐博之力避开宋淮,可这借力只能是一时,不可能是一世。
她与徐博非亲非故,在今日之前,她尚可同自己言说,是因自己帮着徐博安置了军中家眷,教了她们一手技艺榜身。可眼下徐博将话说出口了,她便不能这般想着了。
宁鸢一时间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觉得自己真真是出门未看黄历,早知会遇着徐博,她合该早些收了铺子才是。
这一夜,宁鸢未能安歇,翌日一早,她便将一应物件收拾好,都不待去与徐博辞行,便早早离了将军府。离开之前,她用帕子将徐博所给的玄光令包好交与了素银,嘱她务必亲自交给徐博。
徐博接过来,无需打开,他已然清楚内里是何物件了。他原以为自己昨日已很是克制了,不想还是吓着了宁鸢。徐博只将玄光令摆入自己怀内,便不再多问了。
又过了几日,朔阳城内一场雪方尽,竟又落了第二场雪。
自吃了上次的亏,宁鸢早早就叫楼中的绣娘回去歇着,自己早早将铺门收了便回了后院内。
宁鸢裹了身斗篷在身上,这便倚窗坐着,静静瞧着窗外在半空中纷纷扬扬落下来的玉尘。这几日徐博并未来寻自己,可宁鸢却是定不下心思来。
每每晚间入眠之时,她都会不停地问自己,难不成是叫宋淮那厮吓得生了癔症,陡然遇上一个行止端方之人,都要将他往脏处想。
可她身处这个封建社会,这里男郎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莫说如徐博这等公爵门户的子弟了,便是寻常的富户,也是会往儿郎房中塞上几个晓事婢女的。
再者,大稽等级分明,如她这样的平头百姓,所穿的衣物颜色种类都很有讲究,切不能越了身份犯了禁,没得再叫吃罪一场。
她没有如孟吟芳这样的身份,许多事她都不敢直言拒绝,生怕一子错,反触了他人的逆鳞,再叫自己生生受上一遭苦。
宁鸢抬手抚上自己的面容,又瞧着天寒地冻的时节,心中暗自起了一个主意。她知这副容貌非是自己的,可她亦知若是再留下这副容貌,只怕日后烦扰不断,倒不如直接毁了去,也好求一个自在太平。
宋淮是因着她这张脸才叫自己凭白受了这一载的苦,一个国土连大稽十分之一都没有的寒山城司政,就已然叫她想尽办法才能逃脱出来。
若再换上一个大稽国爵府的实权将军,她哪里还能寻到第二次机会脱逃。既然前后皆为死局,倒不如直接毁了这张脸,左右他们不会要一个容貌损毁的无盐女留在身侧的。
此时天寒地冻,即便是在此时此地,想来伤处发溃的机率也合该比夏日里要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