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眉头紧锁：“……什么？”
二毛眨了眨眼睛，小小声地嘀咕：“天掉下来了，墟溟教的人带我们避难，我和奶奶一直走……从村子走到沙漠，然后又来了一波带算盘的人，他们就打起来了……”
大毛听到一半，也凑上来补充：“打得可凶了！到处都是火，什么琴啊剑啊都在天上飞，可多可多人了！重葭掌门来了之后把他们全都打跑了！！”小孩兴奋得脸都红了，已然成为了重葭的小粉丝，“掌门可厉害可厉害了！谁都打不过她！”
他这般模样倒比之前像个小孩，让白济泽幻视朱砂那堆弟子里最闹腾的小皮猴，愁得颅内隐隐作痛。
大毛一开腔就停不下来，从盘古开天辟地讲到他们与白济泽初次相遇，然后开始数落过去这么多年白济泽的癔症居然一直未好，一定是他没有认真修炼，应该把兄弟三人一起收入门中监督他。小毛跟着附和，二毛偶尔说上两句。
白济泽连连点头，一句不应，有点想解悦了。若是专业解说员在场，他就可以让解悦省流说重点，而不是被迫听完一大堆垃圾信息，筛选出不到百字的有用内容。
总结一下，天降赤红坠星，异象出世。
墟溟教众在外宣称这是母神回归的征兆，把信教或是不信教的人连哄带骗往灵主宫引去献祭。而押送村民途中遇上了来抢心法的其余宗门，几方人马撞在一起，打了个天昏地暗。重葭赶来救场，成功在混战中厮杀出一条生路，叮嘱了大毛几句话，一个传送阵就把他和兄弟送到了灵主宫内。
有黎墟明在场，三个小孩说话支支吾吾，估计还有不少隐藏细节。
白济泽没有耐心深挖，也没兴趣了解他们从哪看的追缉令和悬赏。他们说是重葭送他们来的，那就是吧。重葭短时间还需要忙着救村民，应该是过不来的。
白济泽松了口气，下意识瞟了眼静悄悄的徒弟。
黎墟明仍然维持着倚靠石壁双臂环起的姿势，低垂着脑袋，一点一点，似乎是在犯困，对他们的对话内容毫无兴趣。
想来也是，作为教内吉祥物兼背锅工具，听见墟溟教众到处抓人献祭的消息，大概只会觉得晦气……
白济泽朝三只小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招呼他们跟着走远一些，免得吵到黎墟明休息。
“小点声。”白济泽捶捶腰，俯身问，“墟溟教的领头人长什么样？他们有没有说为什么非要去灵主宫不可？”
三个小孩整齐划一地摇头，像是事先培训过一样。
白济泽一人脑门敲了一下：“给我说实话，不然把你们全都吊起来下锅煮了。”
二毛嗫嚅着说：“有……有一个白头发、皮肤晒得很黑的姐姐，很漂亮。那些教众都听她的。”
白济泽比划一个到自己肩膀的位置：“是不是这么高，说话笑眯眯的。”
少年点头。
白济泽摸了摸下巴。
伽瑞吗……虽然时间有点紧张，但如果墟溟教大本营里还有别的传送阵，她与胡不来打完立即回村赶去边界，也不是不可能。教众中像她这般有记忆点的样貌不多，至少白济泽没见到第二个特征如此相符的人。
白济泽再比划了高出自己半个头的位置：“有没有见过差不多这么高，穿红衣服，经常冷着脸的姐姐……她穿的比较像哥哥，脖子上有道疤。”
孩子小心答话：“唔……没有……”
白济泽再没有印象深刻的人了，一时不知道如何问下去。
大毛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拍手，道：“我听见有人管那个白头发的叫左护法！”
白济泽点点头，并不在意。
伽瑞在教中颇有威信，除去朱璃和黎墟明，没人敢给她甩脸色，身有职务不意外。但按理来说，有左护法，就该有右护法……朱璃在教内担任祭司，与伽瑞几乎形影不离，地位相当。白济泽在村子停留的日子里，没见到旁人和伽瑞平起平坐。
圣子风里来雨去，忙得脚不沾地。左护法和祭司都在身边待命，这右护法去哪讨清闲了？
“你们有没有看见谁和伽……和左护法比较亲密，或者谁和她能说上话的？”
二毛仔细回想，摇头，皱着眉说：“……有人骂她。”
白济泽疑惑：“骂她？”
大毛突然兴奋起来，比讲重葭神兵天降还要激动：“她们骂的可厉害了！那个白头发都不会说话了，脸比锅灰还黑！”
……骂一骂邪教护法也正常，黎墟明都没少挨骂。
白济泽兀自思索着，将三个小孩你一句我一句的回忆当成了背景白噪音。忽然，这如同蚊子嗡鸣的声音突兀地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间掐住了他们三人的脖子。
白济泽没看见挟持孩童的非人之物，只看见三人的眼睛都瞪的老大，齐刷刷望向黎墟明的所待的角落，像是见到了极为恐惧的东西，面色惊恐。
白济泽不以为意。黎墟明再吓人能吓到哪去？
他轻咳一声，慢悠悠地转过头，给黎墟明调整的时间。
黎墟明一动不动，还是之前那个姿势，垂在颊边的发丝角度都未曾改变。
在他头顶，一块蠕动的黑红物质自岩壁中缓缓渗出，发出一些叫人牙酸的摩擦音。那只泽墟妖像是卡住了，动了好半天也没有前进分毫，吊在半空，无用地扭动改变身躯，企图从岩壁逃离，与同胞汇合。
祂的触须有残缺，哪怕长长地垂下来左右摇晃，也碰不到底下闭目小憩的黎墟明，像缠在电线杆上碎成一条一条的红色塑料袋。
暗道的光源截断处，一位姿容如画的青年，一只残缺的妖。
他们之间光看外貌毫无相似处，偏偏气质又有奇异的重合之感，站在一起居然十分和谐。让人第一眼看见觉得岩顶吊着的不是妖，而是这青年吐出来的半截肠子想归家……
这副场面诡异极了，确实是比黎墟明做鬼脸更能吓到小孩。
白济泽尽量忽略上方让人牙疼的吱吱声，轻手轻脚靠近黎墟明，捏了捏他肩膀。
“黎墟明，醒醒……”
黎墟明缓缓睁眼，又揉了揉，才看向白济泽。他眼底带着些许茫然，只睁开了左眼，右眼半眯着，像是睡懵了。
白济泽心下一软，搓了搓他的脸。
“真睡着了？”
“嗯……有点困。”黎墟明回过神来，拉住白济泽的手，在他光洁的手背亲了亲，黏糊糊地问：“……师尊想我了？”
白济泽推开他的脸，竖起食指，往上指。
黎墟明眯眼去看，看见了在岩壁苦苦挣扎的同胞。他伸臂一拽，像采摘某种长在树干上的菌菇，把残缺的泽墟妖救了下来。
白济泽只听见“吡啵”一声，好像是这只小东西有什么地方断掉了。
他嘴角抽了抽。
当事妖和当事妖家长都没有觉得如此简单粗暴的手法有哪里不对，哪怕还有几根须子在岩壁上方无意识的抽搐。黎墟明将这只半死不活的泽墟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咬破指尖，在祂光滑的表皮一按。
鲜红融入泽墟妖体内，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回健康时的形态，在黎墟明手中重获新生。
“哥哥！鱼吃我！好痛哦哥哥！石头好挤，祭司找了好久。”祂迫不及待地吐露自己的感受，圆滚滚的身体一颤一颤，像一块布丁。
黎墟明安抚地摸摸祂，柔声道：“出什么事了，和哥哥说。”
泽墟妖朝黎墟明伸出触须，缠上他漆黑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