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不咸不淡回道：“没你辛苦，小圣子。”

“师尊与我这般生分，弟子可要难过了。”

“我都这么叫你好多天了，现在才难过？怕不是在外面野惯了，不爱听师尊说话。”

“怎么会，师尊说一句话，弟子要念三次。记牢了刻在心里，断不敢忘，也不敢不听。”黎墟明抬眼，眼睫轻颤，带着一点隐秘的难以发觉的期盼，“弟子是想……既然只有你我二人相处，师尊也可以喊我些别的嘛。”

他扯扯白济泽袖口，眼下微红，咬着下唇：“师尊……”

还来？

白济泽闭眼扶额，努力了一会，喉咙里挤不出来任何声音。他搓了搓脸，放弃了。

“我真的喊不出来……换一个吧，换一个……”

“……弟子不急。师尊现在喊不出来，以后有的是机会。”黎墟明笑容和煦，语气也颇为温柔缱倦，拿碗就着他话尾接点蜜，甜的能兑半锅绿豆汤。

可白济泽没从话中感到半分温情，反而脊背一寒，身上凉的厉害。

黎墟明敏锐察觉到他的不适，揽过白济泽的肩膀：“冷了？”

白济泽搓了搓手臂，迟疑道：“有点。这底下不知道哪漏风……”他下意识往黎墟明怀里躲了躲，观察四周，这仔细一看觉得哪哪都漏风，建筑结构十分脆弱，下一秒浮雕整个砸下来也不是没可能。

黎墟明单手解开外袍系带，被白济泽及时阻止。

“你留着自己穿，别风一吹又着凉了。”

白济泽随手给他系了回去，听得黎墟明轻笑一声。

黎墟明低垂着头，碰碰白济泽的脑袋：“师尊好久没有帮弟子穿衣了。”

白济泽望着黎墟明腰间那个松松垮垮的结，合掌往黎墟明腰侧一拍：“多大的人了，自己能穿还要师尊帮？”

黎墟明道：“要的。师尊要是能帮弟子一辈子就更好了，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他紧紧搂住白济泽，埋入对方的颈窝，蹭了蹭。

“……好想你。”

白济泽轻拍他的后背，无奈道：“人都在你面前，还说这些想不想的……脑袋烧坏啦？”

黎墟明没有答话，抖个不停，发出一些细小的呜咽声，像某种受委屈的幼兽。

“好了好了，乖。师尊在。不怕了……”白济泽尽力展臂将他揽住，摸摸他的头。回想起一些黎墟明少时发间别牡丹的趣事，再看如今趴在自己肩上的好男儿，不由得笑出了声。

他知道黎墟明不是真的害怕，就像当初那个任由师姐打扮的少年不是真的喜欢簪花。

不管是埋在白济泽怀中无理由地哭泣，还是将发间牡丹摘下转赠于他，那双浅金眼眸表达的意图都再明显不过，黎墟明也从未掩盖过自己要争得偏爱的想法。偏偏白济泽那时候没开窍，只觉得孩子太粘人，片刻都离开不得，拿了什么东西都要分师尊一份，赤诚之心，也不好驳了去。白济泽把那些小玩意照单全收，阴差阳错哄对了法子，黎墟明没长歪。

少年满腔的情愫爱意倾倒杯中，朝夕相处中溢出一点，白济泽伸手接住，小心拢起。轻飘飘，软乎乎，填补了白济泽心中闲置已久的空洞。午夜梦回不再是被土腥味和冰冷黑暗包裹，也没有亲戚复杂的目光和过路人意味不明的视线。偶尔他能做个好梦，梦见黎墟明在树下练剑……之类的。少年意气风发，随意舞剑撩发都可窥见其日后英姿。

现如今，黎墟明站在他面前。早已是需要低头才能与他对上视线的年纪，却还和从前一样，为了一个拥抱、一句轻言细语，扮演需要师长照顾的孩子，等着白济泽张开双臂环抱住他。

黎墟明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黎墟明会和那些离他而去的人不一样的。

他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你爱我吗？”

黎墟明轻笑一声，环在白济泽腰间的手缓缓收紧。他抬头贴近白济泽耳侧，一口咬上。

“我爱你。”

白济泽闭上眼睛，预想中如释重负的轻松并没有出现，这句话沉甸甸压在白济泽心口，快要无法呼吸。

他声音颤抖地问：“如果……”

“嗯。”黎墟明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

如果我曾对你见死不救，曾将你的苦痛当做精神食粮，为你流血流泪拍手叫好……

殿内某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哒声，近似药杵入瓮。

黎墟明扣在白济泽肩头的手捏了一下。

二人敏锐地朝一个方向投去视线。宫顶浮雕，抱花的仕女含笑回望，又是咔哒一声，她发间栩栩如生的牡丹自高空落下，粉身碎骨。

朱砂粉散落一地，如血铺白玉，缓缓流淌。

白济泽擦了擦眼睛，还当是自己终于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仔细看过才发现那些粉压根不是在“流”，是地板在震，把朱砂粉震散开了。

黎墟明闭眼，食指在眉心轻按，面色凝重。

白济泽看过他这么和其余泽墟妖传话，猜测大概是村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

黎墟明放下手，摇了摇头，道：“师尊，解师兄那出了点麻烦。弟子得过去一趟，您先……”

“我和你一起去。”

黎墟明笑道：“不是大事，师尊在此候着弟子就好。我很快回来。”

信你个鬼。打架的动静都震到这边来了，没三个胡不来能打到这程度？

白济泽不是不相信黎墟明以一敌千敌万的能力，但那是在拥有神兵的基础上。现在的黎墟明能不能跨级打怪很难说，吃毒药吃这么些年脑子都吃傻了，别回头什么也没抢到被群殴一通丢湖里喂鱼了……

白济泽深吸一口气，揣起手，点头，笑道：“可我一个人会想你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