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大盛。耀眼的白光和炙热的晨风抚平沙丘,目之所及皆是一片亮闪闪的金黄沙砾,身在其中行走,难辨方位。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白济泽一抬头,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黄沙与天穹的交界处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有记忆点的地标出现,仿佛原地踏步。
白济泽被太阳烤昏了头,使劲甩了甩脑袋,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大部队的尾巴后面。他脱下外衫,罩在头上,双袖交叉打结系好。
那种被放在烤盘上炙烤的感觉并没有减弱多少。
用灵力降温什么的当然可行,可不到中暑的地步,白济泽不是很想动用这些超自然的能力。太阳真能把他晒昏过去再说吧。
同行的老头老太都健步如飞,白济泽想追上队伍,心有余而力不足,走两步喘一下。
他有自知之明,临行前特意领了断后的位置,没跟着领头那几个小孩走一块,免得拖慢队伍行程。可不知怎么了,白济泽浑身乏力,长时间运动后的疲态遮都遮不住。已经喜提五次身旁善心村民的问候了。大概是逃离明决门后疏于锻炼,白济泽觉得自己虚了不少……不是灵脉内的虚空。而是年纪增长后的,力不从心。
越睡越困,越躺越起不来。一睡着就做乱七八糟奇怪的梦,醒过来一个都记不住。
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一样脆弱。
大概需要吃点药了。
白济泽自嘲地笑笑,没注意脚下,被蹭着他腿边走的猫绊了一跤。
沙子暖烘烘的,白济泽趴下去的一瞬居然产生了就这样别起来待到天荒地老的想法。
他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沉重的身体骤然一轻,被人单手托着胳膊扶了起来。
黎墟明紧锁眉头,五指扣在白济泽大臂,担忧道:“师尊,你是不是不舒服?”
青年挡去了白济泽身前大半的阳光,玄色衣袍上的金纹吸饱了日光,逆光也亮着。白济泽躲在他的影子里,享受着片刻阴凉,下意识把身体重心压到黎墟明身上,轻声叹息。
雪白的猫跟着“嗷”了一声,伸爪推了推白济泽的小腿。
“没事没事……我挺好的。”白济泽被猫叫唤回神智,急忙推开身旁人的手,拍拍衣摆上的沙砾,外衫套回头顶,“不用担心我,你回去带路……走吧。”
黎墟明一到他身边,这个小团队三十多人的视线也跟着黎墟明转到了他身上。
村民还算友善,教众们看着面无表情,眼神中却散发出阵阵寒意,白济泽被祂们这样一盯,浑身上下不舒坦。
黎墟明回首扫视众人,给为首的朱琉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
朱琉点头,喊了村民教众,留下一句“快些跟上”,竟真的毫无留恋地走了。
解悦回头朝白济泽挥了挥手,喊了什么,也走了。
喊话内容白济泽没听清,解悦运气不好,赶上他耳鸣发作,白济泽拍了拍耳朵,蹲在原地休整片刻,颅内持续的杂音才被清出去。
他盯着身下二人重合的影子出神,半晌后,道:“你留在这没问题?你不是圣子吗……”
“师尊这是什么话,我是师尊的弟子,理所应当该照顾师尊。”
白济泽干呕两声,扯着黎墟明的衣摆借力,站了起来。
黎墟明揽过他肩膀,小声询问:“我抱着师尊走?”
白济泽嘴角抽了抽:“谢谢,不用了……”
他碰一下黎墟明的手那几个教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就差上来骂他两句竟敢染指圣子云云,他到圣子怀里还不被眼刀扎成刺猬。
黎墟明善解人意道:“师尊不想被人看见,我可以让他们都闭上眼睛。”他腼腆地笑笑,在白济泽颊边蹭了蹭,“师尊脸好烫……都被晒红了。弟子看了好心疼。”
白济泽没什么力气,被他蹭歪了头。
“你心疼就把眼睛闭上。”
黎墟明轻笑道:“闭上不就看不到师尊了,我会想你的。”他在白济泽侧脸亲了两口,“好想你……”
白济泽推开他,漠然道:“天天都见有什么想的。”
解悦整理重绘地图需要时间,他们在村里磨了小半月,才把所有事项全部办齐。除了开头两天结尾两天,黎墟明无时无刻都粘在他身上,去哪都要跟着,像刚出生的猫崽,身边一刻没有人就开始叫。
“哎呀……”黎墟明环住他腰,头压在白济泽左肩,委屈地问,“你不想我啊?我们那么久没见,弟子心里好大一个窟窿填不上,天天看也看不够……”
白济泽反手探入他衣襟,乱摸一通,神色坦然,道:“窟窿在哪呢?我怎么没摸到?”
“……师尊,还是白天呢。”
白济泽:“哦。那又怎么了?”
黎墟明合上衣襟,转过身去,不说话了。
白济泽算是把他的小脾气摸明白了。平时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话都说的出来,白济泽真接招往回打,尺度但凡大点,孩子就开始在地上找洞钻。妥妥的高攻低防。
挺可爱的。
虽然此招有损师长威严,但日积月累磨损下来,白济泽在这方面的建设所余不多。损就损吧。能让黎墟明安静的小妙招可不好找。
这回轮到白济泽踮脚去揽他肩膀:“怎么了小圣子?走累了?要不要仙长抱你走啊?”
黎墟明脸红的像在水里煮过一道,眼中似有泪光。白济泽还以为一句话把人说哭了,捏着徒弟的脸正要哄,可仔细一看,发现那不过是一点金丘沙砾细闪的投射。
黎墟明严肃地说:“师尊,你不许再这样了。”
白济泽叹息一声,揣起手,悲痛道:“你大了,师尊管不了你了。如今还教起师尊做事……唉……是我老了。不中用了。你肯定也厌恶我,不愿和我待在一处……”见多了黎墟明表演,他仿着对方的语气,勉强能学来三分精髓。做别的不够,拿来堵黎墟明的嘴绰绰有余。
果不其然,黎墟明又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哑巴。
白济泽将他揉搓一番,心满意足,牵起黎墟明袖口。
“走吧,小圣子。再不走赶不上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