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下坠。

这是白济泽被黎墟明拦腰抱起后唯一能感受到的事实。

很诡异的感觉，温热的风自下吹起，扬起衣摆发丝。这种下坠不似从百层高楼一跃而下那般惊心动魄，而是缓慢的、迟钝的，像网卡后一秒钟的视频被切割成十帧，每一帧再划出一秒时间，分开播放。

白济泽眼前一片漆黑，周身被温热的半固体包裹，他强撑着睁开眼睛，目之所及是一片忘不到尽头的血红深渊。

没有天空与地面的分界，这里混沌一片。幽长的漆黑的河道盘旋于此，像一条守着栖息之地无生命体征的巨蟒。一切的光亮都是奢侈，是母亲刺透自己、从上界小心翼翼运来的馈赠。

他看见无主的生命在溟河中拥挤，祂们吵嚷，祂们互相吞噬彼此，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世界不存在声音的概念。

他们在下坠，那些离奇的景物明明就在脚下，却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赤红的光芒逐渐微弱，对于即将脱离这个世界，白济泽竟然生出了莫大的恐慌感。

他朝赤红的混沌伸出手，像抓住连接自己与母亲的脐带那般，去抓那条蜿蜒的河流。

噔。

犹如巨鼓敲打心脏。

一个黑点，数以万计的黑点，被金色丝线分隔的黑点，自白济泽指缝中挤出。盯着白济泽。

她高悬于这片混沌，又或者，无处不在。

黑点齐齐绽开黑色表皮，像剥开的荔枝，露出鎏金色的瞳孔，千万只眼睛一起转动。而这些，只是她的一部分。

她睁着眼睛，她看见了白济泽。

白济泽只能看见千万只眼睛挤在一处，比天穹还要广阔的漆黑瞳孔中挤满了这样的眼睛。

她笑了，血红的眼睑微微闭合。催促着自她血肉中孕育的魂灵。

那道声音无比熟悉，仿佛自降生以来日日夜夜萦绕耳畔。

“快……”

墟溟裂缝合上了。

白济泽伸出的手，触到了裂缝掩盖通道的帷幕。和土地的质感没有任何不同，像这片一米左右的缺口之下只是普通的土地。

白济泽浑身发寒，止不住地发抖。他不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但那种被某种存在凝视过的触感深深烙印在脑内，他使劲去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温热宽大的手掌轻抚过他的脊背。从上至下，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

黎墟明轻声道：“没事的，师尊。没事，母亲没有记住你。她只是有点生气，我做事太慢了，别怕……”

“啊……”白济泽像是遗忘了该怎样说话，或是在经过混沌之中时落下了什么东西。他发声异常艰难，好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黎墟明小心将他搂紧，蹭了蹭他的脸，用体温去暖他冰冷的肢体末节。

“没事了，师尊。我们回来了。吓到你了？”

白济泽下意识摇了摇头，他终于在黎墟明的话中找到目光焦点。

“我抱着你走好不好？”

殷红的唇瓣一张一合。

大好的阳光穿透树叶间隙，斑驳光影落在青年发间，黎墟明垂眸含笑，鎏金色的眼……

白济泽胸口一阵尖锐的剧痛。

“噗！”

厚重的血色在蓝白衣裙染开，银白莲纹吸饱了血，涨成鼓鼓的赤色，在湖畔绣景轻轻摇曳。

某件事物自白济泽混杂不堪的脑内破刃而出，斩去了一切累赘。

白济泽拍地大喊：“刀上有毒！”

口口声声说别人阴，修仙还玩在刀上淬毒这套，没人比灵主宫更阴了！

白济泽喉间不断涌血，他扒开脸上面纱，侧身呕了一些，不想全部吐在自己身上，更怕吐在黎墟明身上。他吐得昏天黑地，大好的晴朗天气，阳光照在后颈微微发烫，白济泽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没事……没事……不会死的，修仙哪会那么容易死。只是痛一点，吐点血，过一会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

“师尊。”

白济泽被捞了回去，他瘫软在黎墟明怀中，无力挣扎，甚至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偏过脸去。颊边濡湿的血色沾着散落的发丝，他的脸因为失血过多苍白的吓人，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还能证明他此时此刻正在呼吸。

黎墟明焦急地嚼着什么，唇角溢出一缕红线，他轻轻掰过白济泽的下巴，俯身吻上，将口中赤药渡了过去。

没有经过文火炖煮，新鲜的药桂花香气并不浓烈，反而是薄荷的辛辣感更为突出。

白济泽浑身发软使不上力，反抗也无用，咽下一口嚼得软烂的碎肉。

黎墟明见他唇色回暖，不似之前那般乌青，心中大石落地，长舒一口气。

他扯出丝帕，细心擦去白济泽脸侧晕染的血迹。

白济泽灰蓝的眼瞳转动，用眼神无声地骂了他一句。

窝在徒弟怀里休息片刻，白济泽终于有了起身的力气，他一把掐住黎墟明的脸，强迫对方张嘴。黎墟明口中血红一片，舌头完完整整，不见半分痕迹。

白济泽冷笑出声，当即就扬起手，在他脑后一拍。

黎墟明配合地“哎呀”一声，低下头去。

“弟子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