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簇微弱的火光在房间亮起。黎墟明吹灭手中的火柴，将点燃的油灯端上桌。白济泽留下的那点灵光，被他双指轻轻捏起，丢进了摇曳的火光中。

橙红的火苗包裹着那点莹白，屋内的暖调冷了几分。

黎墟明歪头对白济泽笑了笑：“外面的雨好大呢，路都看不见，弟子差点回不来了。”他肩上布料湿了一大片，发尾滴着水，蓬松的毛茸感被雨一浇褪去不少，露出锐利的本色，哪怕是刻意装傻卖乖，也叫人难以直视他明亮的眼睛。

白济泽拉过椅子，缓缓坐下：“和你的小朋友聊完了？”

黎墟明解开包着松花糕的油纸，挑出略完整的一块，送到嘴边。

他颊边鼓鼓，捏着手中半块松花糕：“师尊吃糕点吗？”

白济泽撑头看着他，道：“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黎墟明无辜地说：“师尊也没给弟子立规矩呀。”

白济泽：“跪着。”

黎墟明掀开浸过雨水的浅蓝衣摆，顺从地跪在白济泽跟前，腰杆笔直。好几年没跪过，他的这套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没了厚重的披发，比起少时，居然还多出几分优雅的从容。

他的双手置于膝上，低垂着头，白济泽只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白济泽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浊气。

“你到底在搞什么？”

“……嗯？”黎墟明轻轻应了一声，抬起了头，“弟子愚钝，不明白师尊的意思。弟子一直遵从师尊的指示，师尊让我去跟着旁人买东西，我就去了。一路奔波，辛苦劳累回来，师尊不问问弟子有没有被雷吓着也就罢了。怎么反倒责怪我做了什么？”

白济泽：“还装？”

黎墟明眉眼弯弯。

白济泽报以同样人畜无害的微笑：“小圣子。”

黎墟明嘴角的笑意一滞，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回应白济泽这声无头无尾的称呼，还是为自己的猜测做判断。

“师尊，别打趣我了。”他朝前挪步，趴在白济泽膝上，蹭了蹭，“我很想你……”

冰冷的雨水从发丝渗进白济泽腿间布料，裙上大片的莲瓣刺绣晕出丝丝深色。白济泽伸手探入他发间，灵力烘干了湿发，毫无章法地揉搓送到手下蓬松的小脑袋。

白济泽不满地捏捏他的脸：“下雨了不知道躲躲再回来？”

黎墟明仰起头，贴在白济泽手掌心，学着小孩的口吻答话：“不知道，师尊没教。”

白济泽嗤笑道：“这还要我教？”他掂了掂手中的那颗脑袋，掐起黎墟明的下巴，直视鎏金瞳底幽蓝的火光，“当卧底当圣子怎么不要我手把手教你，自学成才。”

“弟子也想。”黎墟明没有骨头一样，懒懒倚在他虎口，“可惜师尊事务繁忙，连与弟子传音小叙的时间都没有。我有什么办法？”

白济泽掐在他脖颈，往上一抬，沉声道：“怪我？”

黎墟明喉间溢出一声低吟，他的喉结贴着白济泽手心上下滚动，浅金眼眸蒙上一层雾气，沉默不语。

死倔。

白济泽感叹道：“你是长大了，有出息了。师尊教不了你了。”

黎墟明道：“反正师尊早就不想管我了。是弟子不懂眼色，非要贴上来惹人心烦。仗着师尊心软肆意妄为，三番四次欺辱师尊，有悖人伦，师尊掐死我好了。”他的态度语气十分有百分的真诚，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黎墟明笑得明媚，艳丽眉眼的攻击性因为表情柔和些许。他道：“好开心呀，可以去见小师弟了。弟子还没与他说过话呢。师尊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吗？”

他的怨毒和酸楚表达得太过强烈，白济泽被这短短几句话镇住，腹中蹿起一团无名火，直升心口。

黎墟明怎么能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以前，小一点的时候。明明很听话，打他骂他都不还口……就是一个任人揉搓的棉花猫团子。搓狠了喵两声，到晚上自动刷新在床头，不管人烦不烦，一直呼噜呼噜。

怎么放出去几年，变成了一个摸两下就要亮毒牙翻旧账的刺头蛇？

白济泽捧起他的脸，摩挲着分别五年时光塑成的轮廓，想找出黎墟明变化的缘由。因为各种杂乱的原因，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沉寂中注视黎墟明，褪去记忆中温和的滤镜，白济泽惊讶地发现，身前这个眼神锐利的黎墟明，早就不是那个守在他身侧乖巧温顺的少年了。

他长大了。在白济泽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咽下毒草腐蚀胃壁翻涌上的苦血，连少时幼稚的臆想一起嚼碎吞掉。白济泽育成近乎完善的人格缺了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顶上来，组成了如今的样貌。

只不过黎墟明这个人惯会演戏，太久没看他演，白济泽居然也未在第一时间察觉。那个乖巧温顺的黎墟明，只是眼前人用来讨巧的一张面具，一个捏在手心有望翻盘的筹码。

白济泽抚过他的眉骨，凝视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无名之火灼烧他的内脏，连吐字都分外艰难：“……你变了好多，我有点不认识你了。”

黎墟明道：“那师尊该高兴才对。”

白济泽耳廓发红，难以言说的暖意在体内攀升，他抬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耳道深处传来阵阵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