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部摆设朴素淡雅，看不到什么大件的装饰，共有三层，白济泽站在楼梯口上下观望一番，捂着肚子下了楼。

那一下扎得够深，先前着急赶路并未察觉，睡了一觉放松下来，单是呼吸走路，腹上的伤口都隐隐作痛。

楼下大厅采光正好，一名掌柜打扮的老者正在架子旁掸灰。白济泽抬手挡了挡光，礼貌询问：“掌柜的，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很漂亮的穿黑衣服小伙……”他在自己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黎墟明那张脸，只要这位掌柜见过，单一个“漂亮”的形容词就足够让他想起来了。

“哎哟！”掌柜惊叹一声，急忙放下手里掸灰的物件，小步朝白济泽赶来，弯腰鞠躬，毕恭毕敬道：“老爷好。”

“？”

掌柜又伸臂朝后院指引，道：“东家在院子里熬药呢。后院风大，您穿上这个吧。”说罢，他就要取下那件摆在椅背上的漆黑狐裘。

白济泽连忙叫停：“不用不用，我自己有衣服，谢谢哈。”他裹紧肩上外袍，急急忙忙跑了。

客栈的后院不大，一半空地堆放着新柴。刚踏进院门，白济泽就瞅见转角尽头的小隔间敞着窗户，缕缕白烟从中飘出，融入了清晨薄雾。

门虚掩着，白济泽一把推开。

灶上沸水滚滚，黎墟明衣衫半褪，晶莹剔透的刀身架在右臂弯折处，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白济泽如果再晚一点，大概就能看见他削刀削面一样削自己胳膊上的肉。

在白济泽沉默地注视下，黎墟明收起见溪，慢吞吞套上衣服，一会擦擦灶台，一会看厨房里空空如也的案板。锅中沸水翻腾，咕噜咕噜冒着泡，像是催促。

白济泽狠捶门板：“你在做什么？”

门板惨叫一声，扑簌簌往下掉渣。

黎墟明倒腾着几个缺口的碗碟，将它们来回叠放：“弟子渴了，烧点水喝。”

白济泽倚着门框，冷笑道：“水不是滚了吗？盛出来喝。”

黎墟明道：“烫，过会喝。”

白济泽捞过墙上挂的水瓢，舀起滚烫的开水，两勺泼灭了灶中柴火。灰烟腾起，他一把揪住黎墟明的发尾，将人连拖带拽抓回了房间。

猫趴在桌上，长长的尾巴垂在桌沿，见师徒两位推推搡搡地回来，什么吃的也没带，它不满地喵呜两声。白济泽把人往房中一推，转身带上房门，就这一会的功夫，黎墟明已经顺势倒在了地上。

等到白济泽看来，他才哎呀一声，双手撑地，转过小半张脸，委屈地说：“师尊，我站起不来了。”

白济泽用漆黑的剑锋指着他：“爬起来。”

黎墟明转过头去，抽出怀中的丝帕，小声啜泣：“师尊好狠的心……”

地猫灵在桌上看着这场闹剧。

“喵——”

白济泽没好气道：“有你什么事，闭嘴！”

“喵喵喵喵！”

“你也是胆子大了！”

“师尊何必与它置气呢……”黎墟明扶桌缓缓站起，摸了摸猫毛茸茸的头，善解人意道，“它什么也不懂。”

地猫灵咧嘴在黎墟明腕上狠狠一咬。

咔哒脆响，咬到了满嘴的金子。

黎墟明满目柔情，拍了拍它卡住的脑袋：“乖。”

白济泽：“呵呵。”

看完这场闹剧，白济泽撞见黎墟明差点以身做药的怒火消了不少。在他再三重申警告下，黎墟明下跪发了毒誓，说了不下十遍“再也不敢”，白济泽才放人去楼下重新煮药。

他横躺在竹板床上，放空许久的大脑开始思考。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该往哪里跑？

猫窝在白济泽胳膊旁舔毛，舔着舔着，又舔到了白济泽头发上。白济泽头发长，舔起来费劲，舔到一半，几缕青丝沾在舌头倒刺上，猫伸长了脖子，仍然舔不到尾。累死累活半天，反而被不知感恩的白济泽一个提溜塞进了被窝。

猫在被窝里大骂，白济泽充耳不闻，翻了个身。

原著剧情细节早已忘了大半，主角后半程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一有人对他好马上就会被飞来横祸夺走性命。没有钱，没有身份，过得一直都很惨……

现在是两个人逃命，应该会好一些。

“……”真的会好吗？

白济泽把大拇指放进嘴里，齿尖碾压指盖，摩擦的声响一路传回脑中。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从哪里开始做错了？

白济泽试着去倒推，从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节点开始假设，发现他步步皆错。他来到这里，没有一件事是对的。

他不应该抛下那个无知无畏的懵懂孩子逃走的。

如果没有那只牛……如果他早点发现自己没有成为书中的路人甲，直接选择带着还不会说话的黎墟明逃走……如果……

没有如果。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白济泽蜷缩起来，抑制不住干呕的冲动。

他坚信精神上的压力不是来源扼杀无辜生命的负罪感，而是不知去往何处的对未知路程的恐惧。

原本在他认知中一眼能望见的结局，现在变成了一片血红的汪洋，没有人在，没有任何东西在，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白济泽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