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山间野道狂奔。

明决门外出最平整的路是从渡河下到护山林这一条，福缘节赴约的普通人也是走的这条路。

但作为准逃犯，他们上不去由明辽暂管的渡船。一个灵力见底，另一个连金丹都没有，想靠蛮力游过去更是痴人说梦。黎墟明确实有力气，可再带上他这么个累赘就难说了。

白济泽脑中思绪混作一团，脚下一刻也不敢停，山上没了结界，护山大阵也连带着停止运转。往日沐浴灵力养尊处优的灵草灌木打起了蔫，连树都肉眼可见的憔悴。整座山的植被像被榨干了水分一样，软趴趴地弯着腰。

白济泽硬拉硬扯，走出了一条路，被血水浸湿的衣摆在灰黑山脊留下条条水痕。

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周遭的植被开始焕发生机，脚下地势也由陡峭蜿蜒的山路转为略平缓的野地。白济泽喘了口气，嗡鸣不断的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为突兀的轻笑。

白济泽停下脚步，胸口咽喉因为长跑呼吸不畅发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底涌上的血腥味。他咳了咳，转身问一路安静乖巧的黎墟明。

“你笑什么？”

黎墟明脸颊微红，分不出是因情绪激动还是长久奔波的疲乏。他轻轻喘气，吐字也是轻轻的，指腹在白济泽腕上划过：“师尊，你掐的我好疼。”

白济泽僵硬地一根根抬起酸软的手指，干涸的血迹凝入掌纹，黎墟明掌侧印着三个弧度一致的鲜红月牙，撕开的半透明皮层微微翘起。

“嘶……”黎墟明皱着眉，朝白济泽伸手，将自己的伤势置于白济泽眼前，“好痛啊，师尊……明明你不掐这么紧，弟子也不会跑的。”他嗔怪道：“师尊想要我跟来，说一声就是了。”

“对不起……”白济泽咽下喉头尖锐的疼痛，捧着那三枚弯弯月牙吹了吹，转而拽着他的衣袖，“走。”

黎墟明乖巧跟着，软软地问：“走去哪里呀？”

白济泽身形一滞。

他们已经下了陡峭山坡，但看周围杂乱的树林景色，大概还是在山林之中，天色渐晚，林中每条路长得都一模一样，白济泽不知道该去哪。

他的大脑空空如也，只剩下同乡人撂下的几句空话在其中回响。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对自己能救下黎墟明、能改变主角必死的结局这件事深信不疑。毕竟按照观看同类小说的经验来推断，如果他的到来改变不了任何事，作者根本不会下笔安排这件事。

故事发展讲究一个逻辑因果。不会像人生一样安排他莫名其妙到世间赤条条走一遭，莫名其妙又成了孤儿，寒窗苦读混一个勉强温饱的工作，然后在下雨天被雷劈死，毫无道理。

他莫名其妙乱七八糟千疮百孔的人生总该有一件可以让他的存在产生意义的事发生吧！难道不是黎墟明吗？

现在呢？

白济泽想不出来。

他没有回答黎墟明的话，拉着人一个劲埋头冲，拨开前方路上层层叠叠长在一起的野草藤蔓，衣上沾了不少草叶。

黎墟明突然道：“师尊，肆师伯找你。”

白济泽脚下一软，低头一看，腰间玉牌忽明忽暗。

他利落扯下，再反手摸向黎墟明腰侧，两块玉牌叠在一起，合盖咔哒一响，像一个小小的棺材，放在手心也沉甸甸的坠手。白济泽耐心解下黎墟明腰间系着玉牌的红绳，随手将那两块玉牌丢进了路旁茂密的灌木中。

他拽着黎墟明袖口，继续拉着人走。

黎墟明回头看了一眼，似有不舍：“不要了吗？”

孩子舍不得跟了十年的东西也正常。白济泽抹了把脸，坚定地说：“不要了，麻烦。”

“嗯……”黎墟明思索片刻，道：“那弟子以后怎么联系师尊？”

白济泽道：“不用联系。”

黎墟明眯眼笑了笑：“不用吗？”

白济泽瞥他一眼：“你需要这种东西才能找到我吗？”

黎墟明不答反笑，脸颊那片绯霞飞到了耳垂：“我好开心……”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发红，似乎在极力克制压抑自己兴奋的情绪，几声轻笑从抿紧的唇边溢出。

白济泽赶路途中抽空反身，踩了他一脚，厉声警告道：“你别在这个时候跟我发癫。”

“我知道呀。师尊……我已经在控制了。”黎墟明声音颤抖，语调止不住地往上飘，让人觉得他随时会毫无征兆的大笑出声。

白济泽拎着袖子一角，都能感受到黎墟明忍耐情绪的颤抖一阵阵传过来。他一会大口吸气，一会又呼呼呼地往外吐气，像一只被打捞上岸企图一分钟内进化出肺的鱼那样努力。气息打乱了白济泽寻路的思绪，他回头骂道：“你喘什么？！”

黎墟明眼底水光盈盈，被白济泽一吼，面上流露出几分茫然地无措。

白济泽心底一软，放缓了语气，道：“你再忍一下……”

“嗯，我只是太开心了……”黎墟明缓缓吐气，他抓着白济泽的手，按在自己滚烫的脸上，像刚学会说话的孩童，喃喃重复着自己的理由，“……你终于选我了，你带我一起走……再也不会丢下我了。好开心……心跳得太快，痛。好想你……”

翻来倒去都是这些酸掉牙的词，可从黎墟明嘴里说出来，每回都是不一样的味道。

白济泽摸摸他的脸，双手绕到颈后，轻按示意对方低头。

黎墟明闭上眼睛，眼睫轻颤。

二人额头相抵。

白济泽道：“心丹能还给你吗？”

“嗯？”黎墟明在他额间蹭了蹭，悄悄环住白济泽的手，十指相扣，“师尊的东西，师尊留着。”

白济泽又道：“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了。”黎墟明睁开眼睛，一点鎏金暖光照进白济泽心底，说话时的振动从二人相接相触的额头掌心传来，敲打着酸楚的骨骼。

心丹……

白济泽猛然忆起那颗他曾触及到的核心，冰凉、坚硬……镶嵌在黎墟明本相内部。确实，它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