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双布满璨光的鎏金眼瞳紧盯着他。

白济泽尽量忽视掉少年的存在，惯例询问着这家住户的居住情况，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下信息。接手明辽的工作已过五年，白济泽处理起这些事务得心应手，但听到面前的庄稼汉子说话时，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问：“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能否劳烦你……”

庄稼汉子挠了挠头：“俺说，仙长啊。你来俺们这问话不送大米吗？前几天来的那个漂亮大哥送米的嘞。”

白济泽微笑道：“哪来的漂亮大哥？”

庄稼汉子对他毫无戒心，一指边界山林：“灵主宫那边来的，身上叮铃哐啷都是金子！长得神仙似的。带了好多东西来和俺们换哩。”

白济泽：“……”那叫偷渡走私……算了。

仙门之间的地界划分大多以自然生出的河流山林为界，上头管得严，非本派修士出入境都要报备。但对凡界交流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边界居民往来互换生活物资交易特产也是常事。

白济泽叹了口气，叮嘱道：“裂缝就在边上，你们平日里注意点。要买卖东西的绕一绕，走大路，别抄近道走野路，一不小心掉下去回不来的。也别什么话都和灵主宫那边说。别乱吃人家给的东西。”

庄稼汉子苦着脸，给白济泽打起了小报告：“俺们想走近道也不让啊！那守裂缝的仙长可凶了，上山采蘑菇都不让！仙长啊，不是俺说，他们这个态度……”

“师尊……”少年怯生生凑上来，扯扯白济泽的衣袖，塞给他一把白瓣黄蕊的小野花，脆生生地说，“……陪我玩。”

少年眨了眨眼睛，明且亮的金眸，满是孺慕敬仰的神情。脸蛋圆鼓鼓的，十四岁出头的年纪，恰似春来新芽，衬得这荒芜的边界小村都明朗了些。

白济泽低头看了身旁的少年一会，移开了视线。

白济泽揣手道：“我和他们不是一个部的，管不着。你要投诉找当地驻守仙长按程序打报告，年底统一批。”

庄稼汉子一拍大腿：“仙长，俺们当地的这个驻守仙长也不是个东西！你可要为俺们做主啊！”

白济泽闭眼，点头：“他怎么不是东西了？再叫三个和你有相同看法的人来，挨个说，交一下证物。情况属实，我亲自去查。”

“嗐……”庄稼汉子挠挠头，“其实仙长你这么一说，他人还挺好的。”

白济泽礼貌微笑。

庄稼汉子不忘初心：“对嘞仙长，你问这么多，送大米吗？”

白济泽道：“大米没有，送花生油。”

“师尊！师尊！”少年扯着他的袖口，使劲摇晃，一声喊得比一声高。

“花生油好啊！”

“师尊！陪我玩——”少年抱上白济泽手臂。

白济泽不堪其扰，朝少年吼道：“闭嘴！别吵了！！”

少年委屈巴巴地松了手，眼尾微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打转，眨眨眼就能顺着白净的脸滑下来。

白济泽毫不心软：“没看见我在忙吗？一边玩去！天天吵吵嚷嚷不让人清静，哪有你这样的！”

少年抹了抹眼泪，抬眼偷偷看白济泽，发现他仍是一脸冰冷，哽咽着跑开了。

庄稼汉子目瞪口呆：“仙长……你……这……”

“没事……不是说你。我……”白济泽头疼得厉害，捂着脑袋缓了一会，工作本翻过一页。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因为疼痛扭曲的表情平静下来，淡然道：“我心魔犯了，不用管。接着说，你们最近和灵主宫那边的修士有交流吗？”

庄稼汉子被白济泽这一通发病吓得不轻，连连摇头，也不问大米和花生油了，积极配合问话，工作效率大幅度提升，不过一柱香时间，白济泽就完成了此次记录。他点点头，道：“多谢老乡配合，你贵姓？”

直到此刻，看见白济泽再次展露出职业微笑，在亲和力的安抚下，庄稼汉子才稍稍放松了些。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俺叫牛大壮。”

“？”白济泽有些诧异。

眼前这个庄稼汉子看着十七八岁的年纪，样貌清秀，虽说身形不算瘦弱，但也和“壮”搭不上边。边界附近多是来往货商，搬货卸货的工作居多，收入可观，或许这个名字寄托了父母对他未来生活的某种美好祝愿。

白济泽抖抖本子，道：“麻烦你了老乡，你回头把我给的册子往村里发一发。谨防邪修诈骗。霓阳镇你知道吧？有伙邪修从那跑出来了，我正在抓，叫乡亲们把家里的牛啊羊啊看紧一些，这伙邪修喜好生饮畜血……”

牛大壮听了“邪修”二字脸色惨白，忙不迭点头称是。

白济泽再叮嘱了两句山里蘑菇不要乱摘乱吃，离开了此处，轻轻带上歪斜的院门。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追邪修追到边界追丢了，这地方又和黎墟明的派职地特别近，白济泽在山底下抬头都能看见半山腰的员工宿舍，他心里有鬼，本想打道回府。刚跑出去二里路，掌门师姐一个传音，让他顺便把边界处两个小村的人口普查做一下，再顺便给驻守仙长紧紧皮。

来都来了……

白济泽在干草堆前站定。

“别躲那，脏死了，走了。”

草堆后探出一个小脑袋，少年看了白济泽一眼，撅着嘴，哼了一声，又退回了草堆后。

白济泽的头颅深处隐隐作痛，他敲了敲脑袋，语气开始不耐烦：“干什么？还要我哄你？自己出来。”

“不要。”草堆后传来少年的回话，轻渺飘摇，仿佛能被边界沙风一吹既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