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纱窗幔起起浮浮,晚霞碎金流连其上,织出一副朦胧的山水画。白济泽的注意力被这太平常不过的场景勾走了,指下错弹了一个音,一曲平平杏花调突然降了好几个音,宛如晴空骤然坠雨降雷。
坐他怀里的黎墟明没说什么,只仰头看了白济泽一眼。
白济泽把胸口毛茸茸的小脑袋按回去,心虚地问:“会了吗?”
黎墟明努了努嘴:“……弟子愚钝。”
不是你愚钝啊我也愚钝得要老命!怎么教孩子教着教着走神了?
大概是卧房点的安魂香太暖,黎墟明发间的桂花香味又甜,抱着孩子在软垫了坐了一会,再看看天书一般的工尺谱……想不睡觉也难。
白济泽摇了摇头,狠咬舌尖,强迫自己清醒一些。
“我们刚刚弹到哪了?”
黎墟明在工尺谱上指了指。
不是你还真能看懂啊?
难道黎墟明是个音乐奇才???……对哦,原著里他不是捡一片叶子都能苦中作乐吹吹叶笛吗?树叶都吹得响,这些正经乐器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他现在不是误人子弟吗?
他这个半吊子,还要先把工尺谱转成1234再转成哆来咪发才能下手,以至于教学进度十分缓慢。缓慢得白济泽在教学途中打起瞌睡,频频走神。
白济泽牵着黎墟明的手,挨个把他指头拨好位置,调整指法,问:“要不然我请你几位师伯来教你……?”
黎墟明肩膀抖了抖,回话带了哭腔:“……师尊,我会努力学的。你别赶我走……”
“不是!我不是要赶你走……”白济泽声音渐弱,“……我也不太会这个。我想着别耽误你了,给你找个更好的老师教一教……”
黎墟明道:“……我不要更好的,我只要师尊教我。”
白济泽头疼道:“你别钻牛角尖。咱们两个对这玩意都一窍不通……呃,我勉强懂一点,但是我懂的这点,完全不够用来教你,你明白吗?而且我懂的还不一定对啊……这把你教坏了怎么办?”
黎墟明固执道:“不会的。”
确实不会,零基础,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他怀中毛茸茸的脑袋抬了起来。黎墟明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在他怀里练琴半蜷着身形,腰一直,把白济泽下巴顶了起来。白济泽侧头歪过,躲了一躲,想着或许姿势问题也是教学不成功的原因之一。
黎墟明道:“我与师尊慢慢学,总会学会的。”
有的事情不是有时间慢慢学就能学会的……这对着一本天书一个完全不懂音律只知道死记硬背的师尊,能学会弹琴那真的是主角光环发光发热燃成舍利子才能做到的了。
而黎墟明的主角光环……不说也罢。
白济泽不忍打击孩子努力学习的积极性,点了点头。所幸明决门考核只是走个过场,没有考试不及格不让毕业的说法,大不了补考再补考,顶多他作为师尊会被掌门师姐训两句怎么教的徒弟。
孩子开心就好。
“……你加油。我们刚刚到哪了?”
黎墟明弓起背,往白济泽怀里缩了缩,伸指在工尺谱上一点。
白济泽毫不客气往他腰间掐了一把:“坐直,挺胸收腹头抬高。”
黎墟明一抖,没直,被白济泽掐得差点栽倒在琴上,少年转头,不解地问:“我坐直了,师尊不就看不到琴了吗?”
“……”
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哈。
白济泽把下巴搁黎墟明肩膀上,以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单手在弦上拨了五个音。
“你来弹。”
黎墟明犹豫片刻,认真求学:“弟子愚钝……敢问师尊,是左手弹还是右手弹?”
白济泽作为一个后天的左利手,思索片刻,道:“你左右都行吧……?另一边压一下,大概……”他越说越不自信,“先弹吧,我听听,音对了就行。”
黎墟明依言照做。
“嘶……”白济泽高估了自己。听着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他说不出来,指法没问题,勾的弦也没问题。快了?还是慢了?反正就是……不太对……
白济泽鼓励道:“你再试试……”
流水般的琴音从黎墟明指下奏出,这次节奏略好一些。可就是感觉……听着不太清脆?
黎墟明惴惴不安道:“师尊,我是不是做的……很差劲?”
白济泽摸摸他头,道:“哪有人第一次摸琴就能弹出曲来的,你能看懂谱已经比许多人都厉害了。继续吧。”
白济泽弹出曲谱的下行,接上先前教过的五个音节,这行音多些,但都是基础指法,学起来不会很难。
可能是琴在库房放太久,音色有点发绵?明决门就没人按时检修一下吗?
早知道去藏书阁薅两本教科书看看,也不至于现在如此手足无措……
“嘣——”
白济泽正出神地胡思乱想,指下一点传来灼热的疼痛,仿佛有尖刀插入指尖搅了搅。琴弦崩断的回音在室内荡了三回,白济泽耳边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怎么蚕丝弦打到人这么痛的!!???
这琴是怎么回事不堪受辱断弦明志了吗???他弹得也没有很糟糕吧??
白济泽倒吸一口凉气,甩了甩手,收进袖里。他算是理解什么叫十指连心了,这琴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也是明决门库房拿出来的,品质属法器那档,被它抽了指头,疼得在地上打滚的心都有了。要不是怀里坐着个黎墟明,他现在真就原地躺下死给这把琴看了。
“……师尊,你流血了。”
白济泽自己还没哭,怀里的黎墟明眼眶红了半圈,看着比他还痛。刚才说着“努力练习”的气势也不知所踪,整个人一下就蔫了。
黎墟明抹抹眼角,小声说:“对不起,师尊……”
白济泽的心莫名揪了几下,用完好的手摸摸他头,胡乱揉了揉少年的散发。安抚道:“……流就流了,死不了。哭什么。”他用月白布料胡乱擦着指腹伤口,外袍的料子柔软,但不吸水,擦了半天只把血抹匀乎了。
伤口细小鲜红一道,横在指腹,断去了指尖纹路,不深。
白济泽再看琴面,断的是第六弦,弦是从中崩断的,若想再练,得换新弦才行。漆黑琴身有一点不明显的血迹,缀在断弦处,白济泽扯出里衣袖子,抹去了这点异样的污渍。
他问黎墟明:“你伤到没有?手有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