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朱璃自出生以来便待在一起。往后余生也是如此。
谁才是年长的那个,几年争辩哄抢下来已经搞不清楚了。就算去问五爷爷……现在该叫师尊了。就算去问师尊,师尊也只会扶着脑袋算账,拨着算盘,苦大仇深说一句“不知道”,让他们哪凉快哪待着,没事去把米淘了,实在闲得慌可以去把新来的小师弟的功课带了。
“陆师叔把人看得那样紧,我们怎么带?”
“白师叔自己会带,我们上赶着凑什么热闹。”朱璃撅起嘴,不太开心地把手里野菜根须狠狠一拽。
自从白济泽收徒后日日待在居所闭门不出,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师叔了。
“啧。”朱砂把算盘一掀,叹道:“两个呆子。”
“择的什么,还能吃?”他夺了朱璃手里的菜,蹲在一边,细细挑拣起来,语重心长道,“你们是师兄师姐,多带带小的。他是你们师叔首徒,家里又出了事,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山上……”
朱琉掐去老叶,沉默不语。朱璃仍不服气,道:“这山上哪个不是孤苦伶仃的。”
朱砂瞥她一眼:“你就不是。”
仙人抖抖手里的菜,收在筐里,下了最后通牒:“别让那小子日日夜夜和你们师叔粘一起。他不对劲。”
说是这么说。
朱琉没觉得看着病怏怏的师弟有哪不对劲。朱璃表示赞同。
双生子翘了朱砂的小课,留下一纸书信,悄悄咪咪摸上师叔居所,往后院一瞧。他们的师弟穿着不太合身的师叔旧衣,正在奋力地……刷锅。
朱琉眉头一皱。
倒不是对少年刷锅有什么不满。大家是来修道成仙的,又不是当少爷的。平日刷锅洗碗亲力亲为,连几位仙尊都轮番下厨淘米做饭,运气好还能吃到掌门做的饭。刷个锅而已,应该的。
实在是这位师弟刷锅的姿势……太不标准了。费力费时不说,长久以往,恐怕腰都会出问题。
“黎师弟,你把腰直起来刷啊!”朱璃一把扔了伪装的树丛,翻墙跳入院内。朱琉拉都拉不住,反被她踹了一脚,跌到墙外。
等朱琉一瘸一拐走回院里,他的双生姊妹正和黎墟明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朱琉倒是能理解。
他和朱璃争了一辈子谁是老大。底下的师弟师妹战战兢兢,看见他们二人逼近左一句大师姐,右一句大师兄,端水平平整整,谁都占不着便宜。
有了新的师弟,若是能提前拉拢着,喊他二师兄,喊朱璃大师姐,那不就赚了吗。
朱琉已经不像十岁出头时那么执着长幼之分,真是想不到,十六岁了,他的姊妹居然还这么在意。朱琉一瘸一拐,走上前去,敲了敲自己摔痛的老腰,摘去头上的枯叶,笑容满面道:“黎师弟好,我名朱琉,与她是双子。我们之前见过的。”朱琉朝黎墟明眨眨眼,暗示道:“我大些。”
朱璃道:“他只是个子高些,我才是姐姐。黎师弟,你记住了,喊我大师姐,他,二师兄。”她抱臂,斜瞥朱琉一眼,十分不屑地“嘁”了一声。
朱琉道:“朱璃,何必强人所难呢。黎师弟,你只管随心,你觉得谁大些?谁更担得起这个名头,你就叫谁。”他瞪圆了眼睛,与朱璃互瞪。
黎墟明擦干了锅,微笑道:“多谢朱璃师姐和朱琉师兄特来探望。师尊交代的功课还没做完,我先走了。”
师弟毛茸茸地离开了。
黎墟明数日前被绞去的头发还胡乱翘着,走起路来发尾一抖一抖。
留下双生子在师叔后院大眼瞪小眼。朱璃一踩双生兄弟的脚,埋怨道:“都怪你!”
朱琉不服气道:“明明怪你!”
“是你说先来白师叔这里看看,我才跟着你爬山来的!”
“是你不按照说好的来突然跳下墙,我才下来的!”
“是你把黎师弟气走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明明是黎师弟不喜欢你!你一来他就走了!”
“你怎么就知道黎师弟不喜欢我!师弟师妹喜欢我超过喜欢你!”
“你做梦吧!你以为师弟师妹真喜欢你!不是你老好人给他们写功课,谁会多看你这个不爱说话的死冰块一眼。喜欢你的只有我!没了我根本没人和你玩!”
“你!我不管!明明都怪你,谁要你喜欢我!谁要你和我玩了!没有你我一样有人喜欢!”
窗框吱呀一声,白济泽睡眼惺忪从中探出个脑袋,看见院中大吵大闹的双生子。扶额叹息,道:“怪我行不行?大清早的就在这扰人清净,你们课不上了?”
从房中传来模糊的一声:“师尊,已经申时了……”
白济泽脸色大变,扭头问:“什么?我睡这么久??你怎么没叫我……?”
房间里少年的回话夹杂着搬动桌椅的响声,愈发模糊,朱家双生子听不清楚。白济泽一蹙眉,朝他们二人丢了两块打发小孩的玩意,道:“快点回去,等会你们师尊来抓你们,我可管不了。”白济泽关了窗户,隐约能听到房内几声模糊的交谈,再没有声音了。
琉璃二人看向手心,白济泽丢来的是两块被油纸包起来的枣泥酥。辽师叔从外地带回来的,师尊也给了他们一些,已经吃完了。
二人安安静静剥开油纸,啃着糕点,从山间平缓的石阶下山。
朱璃嚼嚼嚼,突然道:“我这块芝麻多些,白师叔喜欢我多过喜欢你。”
朱琉不甘示弱道:“我这块比你的圆点,可见陆师叔待我好多过你。”
“好吃吗?”朱砂守在二人必经之路,一袭红艳衣袍,在山间翠绿间格外扎眼。他面带和煦微笑,手拿木尺,在掌间轻拍,怡然自得。
朱砂道:“师叔的东西就是比家里的香是不是?什么都要比来比去,在山下就能听见你们嚷嚷!怎么不比功课?不比剑术?不比为师多抽了你们几尺?跑?还敢跑?!都给我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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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师弟的任务大失败。师尊对他们很失望,让他们哪凉快哪玩去,有事朱砂自己会盯着。
朱璃不太服气,朱琉亦然。
在白济泽开始代课的那天,朱琉凑到了落单的黎墟明身边。
盯着他,不让他有机会凑到师叔旁边去。
黎墟明刚开始还彬彬有礼,一口一个师兄,得了指导也礼貌致谢。直到课过了大半,他还没和白济泽说上半句话,脸色终于有些不对了。
朱琉还当是黎墟明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看他看得更紧了些。
课间,黎墟明一个人离大部队远远坐着,擦拭剑锋,朱琉凑上去。他正想着敲打一番,黎墟明却抬起头来,看着朱琉笑了笑。他样貌生得好,唇红齿白,浅眸墨睫。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撮小啾啾,许多不规矩的碎发炸出来。阳光下远远看着,毛茸茸的。
若是朱砂的弟子,这样没规矩的打扮,必然是要挨罚挨骂的。但黎师弟是陆师叔的弟子,师尊只会斜瞥一眼,快速走过,当做没看见。
黎墟明眉眼弯弯,笑着说:“师兄人真好呀。”
把人当潜在罪犯盯了半节课的朱琉惊讶不已,他和朱璃在明决门当混世魔王惯了,还从没谁夸他“真好”过。他指指自己,不可置信道:“我吗?”
黎墟明点头:“是呀。师兄一直照顾我……”他有些腼腆地低下头去,脸颊红红,“我在家里都没人疼,在这里见了师兄……师兄对我如家人一般。还指导我剑法……”
朱琉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也……也没有,咳咳、是师尊教我的……照顾师弟是我应该做的。”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端正不少。
黎墟明眼中孺慕的情绪更甚,树影一照,亮晶晶的。
“师兄好厉害,我以后也想成为和师兄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