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后山林中传来几声咕咕的鸟叫。晚饭过了三个点,白济泽才等到重葭那边的消息。
“帮忙照顾照顾解悦。”
穆一沉放心,白济泽却不太放心,人在书房处理工作,心已经飘到后院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两个人……关系有点微妙。
砭赫城二人中间好歹有朱璃带动沟通,气氛还算融洽。现在……解悦一触发被动叽里呱啦说一串,黎墟明宛如一个听孩子放学回家报告校园趣事的慈父,在旁边洗碗微笑点头,偶尔还棒读一句:“解师兄说话真有意思。”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多想无用。
白济泽叹了口气,收了收心,继续当《腊月猪吃邻家鸭两只赔猪崽一只不赔银钱是否可行案》的判官。
睡是没得睡了,下山一趟工作堆积如山。大过年的就不能消停消停吗大家都不容易,出门被野牛踩到脚害怕破财运的事情也要报上来让他主持公道吗!他能有什么办法?
白济泽敷衍批了几句祝发财之类的客套话,转去后院给自己放放风。
一开始工作就连看别人洗碗都觉得有意思……
“师尊,你来啦。”捧着干净碗碟的黎墟明朝他笑笑,灿如潭中星月。
白济泽被他晃得后退半步,点点头。
“嗯,我来看看……你和解悦晚上挤一挤。或者去我房里睡,别欺负人家。”
黎墟明垂眸,眼睫轻颤,道:“师尊怎么这样想弟子……弟子对解师兄敬慕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他?”
“……你少来。”白济泽身心俱疲,没有别的力气和黎墟明搭戏。本是来躲懒,结果应付黎墟明比上工还累些,他敷衍着和黎墟明聊了两句,捏了捏他脸,继续回书房蹲小黑屋去了。
卷宗密密麻麻,居民怨声载道。明明平和丰年,人却总是担忧——昨日雨大了,淹了田地,今日雀多了,偷田里谷子。一年到头下来,饿不死,却也吃不好。忧心天气,忧心禾苗,忧心子女的前尘,忧心淘来的棉花够不够打一床过冬的被子。
快要过年,家家户户鞭炮响。人贴了春联,坐在家门口看着家里的幺儿跑跑跳跳,人笑了笑,又不笑了。人想:明年也是如此吗?一辈子就是如此吗?
女娲捏土造人,人从地里来,老了又回地里去。就像春天种下麦子,秋天收了麦子,有的进了石磨,进了人的肚子,还有些明年开春,再种到地里去。
人和庄稼挺像的,不一样的是,庄稼有人伺候,有人担心,人没有。
人提笔问仙翁。
“仙尊,您说,人在这世上走一遭是为了什么。”
白济泽悬笔停在纸页,搓了搓脸。卷宗上字迹工整,是驻守仙长誊写过后的效果。
他哪知道啊。
白济泽长叹一声,把这卷单独挑了出来放在一旁,接着处理其它能答出来的问题,敷衍送上过年祝福,细心叮嘱饲养鸡鸭鹅的注意事项。
为什么呢?
白济泽孤身一人滚过的年岁里也经常想这个。
春节噼里啪啦响,他晚上睡不着,白天又被吵醒。他睁开眼睛就在想,自己还活着是为什么,为了听一听别人家的新年鞭炮吗?还好,没过几年市区就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了,白济泽得以在除夕夜睡个安稳觉。
这次他醒来时周围很安静。
明决门上除了朱砂那帮子吵吵闹闹的熊孩子徒弟,也没有别的能吵他了。
清晨薄雾在石阶上缓缓流淌,石阶尽头连着明决门的棋台,古松石桌。一袭红袍的朱砂捻着墨玉棋子,对着桌上残局连连摇头,他身旁的朱琉则是捧着茶盏,一言不发。大概是被朱砂骂过,眼下红红的。
“傻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你师叔来了?去迎。”
朱砂说一句,朱琉动一下,他抹抹眼睛,走上前来低头问好:“陆师叔……”
白济泽愣了愣:“你怎么在这?”
朱砂的棋艺是掌门师姐手把手带出来的,在明决门可以说一骑绝尘。朱琉的水平和白济泽这个半路出家的业余人士差不多,朱砂向来不屑与他们下棋。
重葭事务繁忙,不像求学问道时有空日日与朱砂下棋。朱砂棋瘾犯了,基本都是去折磨比白济泽水平高两三档的明运,怎么会叫朱琉来棋台?
朱砂冷笑一声:“他腿痒,自个走来了。打断了都拦不住。”
朱琉羞愧难当,端着托盘,安安静静退到一旁。
白济泽朝前走了两步,便知是自己想岔了。
无人与朱砂对弈,四方石桌另一边摆着一个白净的长颈玉瓶。一朵带叶的蓝白纹牡丹斜插在瓶口,硕大的花盘,鲜艳清丽。白济泽因它少见的颜色多看了会,朱砂却不太乐意了,捏着棋子,道:“千里迢迢赶来,找师兄做什么?”
“……哦。我来……”白济泽一下被问住,他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茫茫白雾中翠绿的山峦层层叠叠。
他抬手擦汗,发现特意挑出来的卷宗还在他手中。
白济泽展开卷宗,上面的字未有变化,仍然少他的批语答复。
白济泽合上卷宗,道:“师兄,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是为了什么?”
朱砂斜眼一瞥,看见他手中物品就知道怎么回事,嗤笑一声。
“吃饱了闲的,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