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随她来到一处芳菲遍地的小院，废弃的茅屋棚上长满了不知名的杂草，院中有一口青苔遍布的小井。

酒姥仙走到井前，掀开盖井口的破草帽丢在一旁。

她道：“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明辽上前观井，道：“桃源镜？”

酒姥仙点了点头，道：“不错。既然你们来寻它，想必也知道它的用途，但我还有些事要交代给你们。切记……”

她话音未落，明辽纵身跳入井中，朱砂疾行去捞，也没碰到那点蓝白衣角。

没有水声，也没有重物坠底的声音。

酒姥仙叹气，道：“我还没说完呢。真是急性子……罢了。”

她慢悠悠向余下三人解释：“此井是我渡生死劫时溺毙之所，留存我的几缕怨念……我在井中挣扎惨死，满心想着如何逃出。成仙后此井生出异变，若纵身一跃，可将人带去心中所想之地。”

她语气和先前谈话并无不同，没有丝毫怨怼。

白济泽听着她平淡冷漠阐述自己如何死、死后的场所如何变成一件“法器”，脊背生寒，不由得攥紧了黎墟明的手。

“可……要小心些。”酒姥仙摸了摸下巴，面上露出几分担忧，倒是和白济泽平时的神色无异，“它太灵了，有时候会把你带到……你真的想去的地方。”

伏在井边的朱砂抬起头，问：“什么意思？”

酒姥仙摊手，道：“就比如，你想回明决门。你想着，我要回明决门。可你若有个许久未见生死未仆的亲人，你又一不小心想，它能把我带到亲人身边就好了……它就会送你过去。若你这亲人当真存活于世还好，若亲人已死……”

白济泽小心问：“它会杀死我……？”

酒姥仙摇头：“不，它会帮你造一个‘亲人还活着’的小世界。那个世界与我们的世界没有丝毫分别，以你和愿望为核心，你想永远留在那里也可以。

“只要你的心愿够强烈，哪怕是你想去‘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样的世界……它都能将你平安送到。所以此镜又名——‘心想事成’。来我桃源乡的外人，大多都是为了它来。”

朱砂道：“如若不小心陷进小世界，如何出来？”

酒姥仙如实作答：“将你的愿望找出来，如何破阵，就如何破它。愿望没了，它自然就会把你送到真的目的地。”

朱砂作揖：“多谢酒姥仙。”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瞬息消失在院中。

白济泽在桃花香风中独自凌乱。

不是你们一个两个直接就跳了吗！完全不需要心理准备的！？

酒姥仙微微一笑，朝井边合掌一指：“请？”

白济泽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看一眼井下。

漆黑幽深狭小阴暗潮湿。

debuff叠满了，看一眼快把白济泽的幽闭恐惧症搞复发。

白济泽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口井直径不到一米，顶多只能容纳一个成年男性单次跳入，如果两个人一起跳，卡在半路的可能性非常大。

酒姥仙看他迟迟不跳，善解人意道：“需要我推你一把吗？”

白济泽干笑两声，不放心地求证：“不会卡半路吧？”

“怎会？”酒姥仙微笑道，“你只管坐上去，闭上眼睛，我一推，你就到地方了。”

白济泽苦笑：“没事，我自己来吧。”

他朝黎墟明招招手，黎墟明乖巧地走上前来，俯身询问：“师尊有事要交代吗？”

白济泽莫名紧张，攥了攥他手，本来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都吐不出来。

他把额头抵在黎墟明冰冷的手背，降温处理片刻，镇定了些。

白济泽道：“师尊等你，你快些到我身边来。别让师尊担心，也别想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或者……你就干脆留在桃源乡，等我回来。”

黎墟明点头：“好。我听师尊的。”

他没有说明具体听哪句。白济泽得了答复，安心下来，颤颤巍巍跨腿进井。

“对了，仙友。”酒姥仙突然笑眯眯道，“你这历凡情劫，好生凶猛。难渡。”

“啊？”白济泽不明所以，他指了指自己，迟疑道，“你说……我吗？渡什么……哇啊！”

酒姥仙趁白济泽晃神，猛然一掀，白济泽的惨叫声一息后消失无踪。

她拍拍手，转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黎墟明，道：“小泽墟妖？”

黎墟明波澜不惊：“嗯。请酒姥仙赐教？”

“赐教？算不上。”她凑近，单独嗅了嗅黎墟明，了然道，“……果然没错。”

她摸摸下巴，道：“聚成你的思与执，有我死时的怨念。能平安活到现在，不丢失本心，还安然见到我，你我也算有缘。”

黎墟明道：“所以？”

酒姥仙点头：“所以，我打算送你份大礼。”

她道：“妖成仙，先成人。若想为人，需生情。可这东西吧，太难琢磨了。几百年的小妖哪里能想明白？更别说你们这种出生脑子里就一团浆糊的泽墟妖。”

她抬掌，在黎墟明天灵轻轻一拍。

“我这里有些琢磨好的，你参考参考？说不定要不了几年，就能飞升陪我聊聊天了。”

黎墟明感到脑中一片清明，如清风过山岗。可再仔细思索，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关于“情”，他也还是不懂。

酒姥仙以过来人的口吻道：“不着急，你和你师尊……慢慢想去。”

黎墟明谢过酒姥仙，朝她一拜，纵身跃下桃源镜。

玄衣青年负手而立，点了点头，一个转身，飘起的衣摆化为猫尾。漆黑的猫打了个哈欠，抬爪把破草帽打了回去。

她踏着花瓣铺成的小路返乡。桃源乡的天气一如既往，每一天都这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