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暗了下去,界河边的人群或站或坐,各自分堆围在篝火旁,时不时忧心忡忡地望向通往城内的大道。
河边寒风阵阵,吹得人脸颊生疼。
白济泽的喉咙里像含了把钢刀,每一次呼吸都在痛。他下意识抬手想抚摸脖颈上的伤口,确认愈合进度,触到包扎用的纱布又将手放了下去。点点血迹在纱布晕开,红了大半圈,触目惊心。
幸亏这里能修仙,换成现代世界脖子上剌这么大个口,出血量够他死五次了。
在旁烧火的朱璃远远就瞧见了这些小动作,连忙跑过来大喊道:“白师叔!你可别再动了,伤口又崩开了!”
白济泽现在说气音都勉强,声带震动的时候感觉有人他喉咙刮肉糜准备下面汤,只能用简单的肢体语言和师侄交流。
他点点头,又摆手。
朱璃没有因为白济泽的妥协放过他,而是审视犯人一样绕着他走了一圈。
她不放心地再次提醒:“白师叔,你真的不能再动了。我好不容易缝上的。”
白济泽又是连连点头,他也是好不容易挺过来的,不想再挨一次缝。
麻药都没有!扎来扎去嚎又嚎不出来动又不让动,唯一欣慰的就是朱璃上医药课比较认真,缝合技术比较好。换成黎墟明来他怕不是喘口气都漏风。
朱璃大惊:“白师叔!你的头别动了!”
白济泽:“……”不就是点头急了些至于吗……
不远处的黎家班闹哄哄地吵起来,好像是朱三小姐又和班主闹了矛盾。白济泽看了一眼无奈的师侄,轻轻点头。朱璃朝他一拜,急忙跑去维护秩序了。
白济泽醒过来之后没少听这样的争吵,内容大差不差,可这一次他在谈话中听见了熟悉的称呼。
小仙长。
朱三小姐是不喊朱璃这个称呼的,虽然朱璃与朱琉不在族谱之上,但她仍规规矩矩喊人长姐。
白济泽皱眉站了起来,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挤到了闹剧中心。可惜他来晚一步,事情已经在朱璃的调和下解决,朱盈秋抱着吃手指的朱久福,黎禾抽着旱烟。二人安静坐在篝火旁,互不看对方,亦不言语。
白济泽打着手势与朱璃沟通,做了个“黎”字的口型。
朱璃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没事的,白师叔。盈秋妹妹说在城里遇上了黎师弟,他好像在与那妖物纠缠。不过师尊也在,想必……白师叔!”
听朱璃说了一半,白济泽急匆匆往回赶。凝魄丹的药性下去大半,现在他除了没办法说话,基本的战斗能力还是有的。天都黑了,留黎墟明一个人在那……他得去看看。
“白师叔!你的伤还没好呢!”朱璃拽住他的外披。
白济泽指指自己的脖子,竖起了大拇指,反复比划。
很可惜,修仙界并不存在这种新时代手语。
白济泽比划了半天,只等到朱璃一句:“白师叔,我答应了黎师弟,要看着你。”
“……”
所以?
“你重伤未愈,先好好休息。……这也是黎师弟的意思!”
“……?”
黎墟明还能管到我头上来?
腿长我身上。
白济泽指指自己的腿,掀开衣摆,愤怒地拍了拍膝盖。
朱璃不明所以,手上仍然抓得死紧:“……白师叔你……腿冷?我去给你拿毯子来?”
白济泽绝望闭眼。
根本无法沟通。
本来有嘴的时候就谈不了两句,现在还把他声带给收了,更谈不了。
朱璃劝道:“白师叔,你就安心等等吧。黎师弟肯定很快就回来了……诶!”
白济泽一个金蝉脱壳,朱璃眨眼之间,手里只剩下那件鲛纱所制轻飘飘的外披。
白济泽这几年的腿下功夫确实没白练,朱璃根本追不上他,他逃跑之际不忘回头给朱璃比划两下OK的手势。朱璃站在原地,默默叠好了他的外披,搭在臂上,脸上是白济泽看不懂的情绪。
担忧占比不多……反而是……
白济泽左手被猛地拽住,用力之大,让他听见了自己骨缝之间轻微的响声。白济泽踉跄几步被拖回,倒吸一口凉气,蹙眉忍痛。来人很快便意识到这点,松开了手。
白济泽甩甩手腕,果不其然在黑暗中寻到黎墟明的眼睛。
他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死斗,衣衫凌乱,都是剑气割出的口子。微微着喘气,发上粘着不少零星的碎肉血沫,有些已经干了。
黎墟明轻轻地问:“师尊,您要去哪?”
白济泽张了张嘴,指指喉咙,轻轻摇头。
黎墟明会错了意,俯身端详了一会伤情,伸手想拆他脖子上的纱布。
白济泽急忙把他手打开,将黎墟明拽到了月光明亮的地界,扯着他左看右看,浑身上下到处拍拍。没缺胳膊少腿,完完整整回来了,身上的血也不是自己的,白济泽松了一大口气。
可再看黎墟明的狼狈模样,他又心酸起来。
搞成这个鬼样子,回头黎墟明洁癖发作还不得把自己洗秃噜皮。
白济泽试图用手梳开他被血糊成一缕一缕的长发,效果甚微,无奈地叹了口气。黎墟明这次准确解析了他的情绪,乖顺地低着头,道:“弟子回去洗干净便好。”
白济泽点点头。想问问泽墟妖的事情,又开不了口,只能手忙脚乱地乱比划一通。
黎墟明完全理解了白济泽奇怪的手语,道:“泽墟妖已伏诛,伍师伯在处理。月焱由肆师伯回收。我与来增援的仙长清扫了城内,没有发现别的。伍师伯说我腿脚快,让我快些来通知大家……”
白济泽听到最后一句,急忙把黎墟明推了出去。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三下。
可不能耽误孩子办事。
黎墟明没有第一时间照着白济泽的意思离开,他缓缓转头,似乎想说些什么。
逆着光,黎墟明面上的神情看不清晰,只有那双金瞳映着耳坠点点微光。
白济泽猜这孩子忙活大半天,按照黎墟明的性子大概又想说些黏黏糊糊撒娇的话,讨点甜头。但现在并不是能旁若无人哄孩子的好时间,他的嗓子也不允许。
白济泽板起脸,朝黎墟明做了个口型。
快去。
黎墟明乖乖去了。
回来的时候,白济泽的外披也一起被他带了回来。
他抖开轻飘飘的外披,披在白济泽肩头,小心拢起。
“师尊,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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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大院没被这场火灾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