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没有抬头。
噼啪声接二连三炸起,不像火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折断。
解悦极为敏锐地抬起头,奇怪地问:“外面好像有人?”
白济泽嚼着半生不熟的煮红薯,道:“黎墟明吧。”
话音刚落,一个血糊糊的物体撞飞了厨房小门,木屑四溅,巨大的声响震动让白济泽心头一颤。那玩意简直是被投射来的,把厨房石砖砸了个大坑。
这不明生物几乎擦着解悦后脑勺飞过去,解悦差点被带倒在地。
等他回头看清地上情景,吓得嗷一声抱住了白济泽的大腿:“娘啊!!!”
不怪他如此失态,地上那玩意已经明显没有人形了,四肢软趴趴折在一旁,毫无存在感。像一块松软的牛肉饼,上了热铁板啪叽一声粘住了。
解悦抱着他的腿打哆嗦:“白白白白白前辈,这这这这这……”
白济泽:“……在呢。”其实走了有一会了。
“咕……”地上的肉饼中发出了一点类似人类语言的声音,像煮红薯的水一样沸腾了起来。
解悦尖叫一声,抱着白济泽的腿把娘啊爹啊七舅姥爷喊了个遍。白济泽忍住一脚把倒霉孩子踹开的冲动,唤了望流出来,握在手中警戒。
一切恐惧都来源于火力不足。
白济泽自认为凭自己当前境界,这个修仙界除了男主以外没什么能让他恐惧,能的话一剑下去也铁定灰飞烟灭。
肉饼坚强地把自己翻了个面,白济泽看清了那张还算完整的脸,心中大骇。
“恣寒?!”
恣寒回不了话,十分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
白济泽一把推开腿上的挂件,想扶地上的同僚起来做些抢救措施。可对方看着不像有哪里能扶的样子,一时无从下手,生怕扶起来一半粘地上,白济泽只能拿出灵药不要钱一样往恣寒嘴里倒。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被打成这样?谁干的?”
到底是谁有这个胆子在城内就对驻守仙长下手???真当他们都是吃干饭的??邪修魔修还知道挑个偏僻点的山沟沟或者野路呢!
恣寒气若游丝:“黎……”
小厨房光线忽暗,一名持剑的血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亮。
他似乎一路奔来,十分疲惫,单手撑在并不完整的门框边缘,气喘吁吁。
粘稠的赤墨与碎肉骨渣自他发梢剑锋滑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又一小滩的血泊,或是一个又一个小坟头。
气喘匀了,他抬起头。
炉灶中的火光贪婪地抚过那张俊秀的年轻面孔,黎墟明的金瞳映着屋内一切,额上流下的血不少进了他眼里,模糊了漆黑瞳孔与鎏金外圈的界限,盯着那双眼睛看久了,会让人有如坠深潭无法呼吸的错觉。
黎墟明轻轻喊眼前人:“师尊。”
地上的恣寒因为灵药恢复不少,指着黎墟明大喊道:“他疯了!他疯了!!他居然要杀我!我虽已下放回凡界,但真论辈我也算他师伯!!!大逆不道!欺师灭祖!”
“……”白济泽默默收起灵药,站远了些。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摆出一副和蔼可亲温和的笑容,道:“其实是这样的师姐。他呢……被我捡回来的时候脑子就坏了,时不时就会发病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所以呢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你看孩子还小是不是……”
黎墟明笑了笑,少年轻快的笑声落在地上格外响亮,和着炉火噼啪。
“师尊,他知道了。”
白济泽的笑容消失了,他有些头痛,按按眉心。看了一眼惨不忍睹的恣寒,又看了一眼更加惨不忍睹的黎墟明,痛心疾首道:“那你把她的记忆洗掉啊,就像在明决门上一样不就好了!打成这样,她是驻守仙长!就算杀了怎么收……”
“洗不掉,师尊。”黎墟明有些委屈地垂眸,尚未凝固的血液自他下颚边缘滑落。
他混沌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道:“他和我一样。”
“……”
白济泽不是没设想过这种可能。
在和黎墟明躲在安乐窝平平安安的五年里,他常想这些有的没的。就是没想到噩梦还真有成真的一天。
“啊,猜错了。”
地上的生物如此总结自己的行为,用一种平静的目光扫视着在场众人。
最后,祂的目光钉在白济泽身上,祂扬起嘴角:“原来你知道他不是人?那你留他在身边是为什么?取他的血?吃他的肉?借他的运?还是要他那半颗心丹给你续命?”
不等白济泽回答,祂又拖长了音,不怀好意道:“哦……你喜欢他的脸?他这张皮,很漂亮。”
白济泽长舒一口气,为泽墟妖终于摘下假面感到轻松。
他朝黎墟明伸手,道:“给我。”
黎墟明撩开浸血的衣袍下摆,取下皮革系带固定的见溪,递了出去。
白济泽将刀拿到手里,触手温润,冰冷如霜。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古怪地看着黎墟明,问:“在你这?”
黎墟明:“师尊给的,弟子自然日日带在身上。”
白济泽:“在你身上你直接把它杀了不就好了还带回来干什么!我和你解师兄在吃饭呢!”
黎墟明抹去颊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泪水,原本还算干净的脸被他抹得一塌糊涂,一道血痕从眼边飞了出去,让他这张脸多了几分煞气。可偏偏黎墟明说话仍然轻声细语,割裂感极强,他啜泣着:“弟子第一次遇见这种事,太害怕了,什么都不记得。没有师尊在身边……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幽幽金火从指缝中溢出,他看着白济泽的表情,半晌,又低下头,掩面道:“我又给您惹麻烦了,师尊。对不起。我真没用……”
他呜呜地哭了一会,须臾,抬起了头。
他目光灼灼,有什么东西在眸中沸腾翻涌。
“帮我杀了他吧,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