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墟明捂嘴,很是斯文地笑了笑。他一装,安静时俨然就是一个待人温和有礼、又极为俊俏的仙家小公子。
可惜他开口了。
“好表哥,当不上三姑爷,你不是还能去做七姑爷吗?‘七小姐幼时烧坏了脑子,若那黎家大郎真能安心本分做个倒插门,也不是不行’。”
黎满秋的表情扭曲一瞬,在他那张未凝固的脸上不太明显。
“谁和你说的这些?”
黎墟明敛起笑意:“砭赫城里里外外到处都有人在说,想不听到也难。表哥。”
他将手按在腰间剑柄,利刃出鞘,银月下剑锋点点寒光。黎墟明忽而爽朗一笑,开解道:“表哥那些腌臜事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吗?随他们去说!”
黎满秋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脸,离那把近在咫尺的灵剑远了些。
黎墟明上前一步,剑芒直指对方命门,以不死不休的架势追问道:“表哥的好法子不管用吗?怎么到表弟家装奶娃娃来了?”
黎满秋苦笑道:“我们不能好好说话吗?我知道你年轻,克制不住想与同类残杀的本能,但你好歹听我说完。次次都是聊到一半转身就走,不知何时与我‘说明白’了。”
黎墟明放下手中剑,表情漠然:“‘离远点’、‘没兴趣’还不够明白?你也听不懂‘滚’,我有什么办法?”
黎满秋道:“唉……明明我们是同类……”
黎墟明笑了笑,不置可否。
黎满秋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又怜悯道:“你被人养太久,已经疯了。”
黎墟明挑眉。
他归剑入鞘,最后一点耐心消磨殆尽,道:“再见。”
模糊的生物挡住了他的去路,青年原本沉稳的嗓音混浊不清:“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像以前的我一样。”
黎墟明伸出左臂,把那团模糊的东西推开。
祂仍然在说话,喋喋不休,像不知多久以前祂们共同存在于虚无之中。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的情况下被教成了一个人。你会痛苦的……你该早些看清这些。你忘记了吗?忘记了我们在溟河,母亲是怎么告诉我们的吗?哦……对,你太小了,你还没有记起来……我可怜的同族,我的同胞……”
黎墟明充耳不闻,向前方银白的石子小路走去,冬季水分缺失的长草在他靴底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只不成型的“手”扣在他肩头。
与他同源的怪物呢喃着:“你不该这么小就把自己的心分给人,思与执的份量不够,你会死的……”
黎墟明转过头。
怪物蠕动着,长长地叹息,祂的语句颠三倒四,发音吐字也模糊起来:“人都不可信,他们都是骗子,来我身边吧。我会告诉你所有,你应该知道的。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帮你找来,一起回去吧……回去找母亲……”
黎墟明已然明了对方找上白济泽的原因。
他微笑着点点头,道:“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明月高悬。
天上没有云,哪怕不点灯,开窗的小厨房里也是亮堂堂的。
解悦守着炉灶,按照白济泽的指使往里添柴火。
“白前辈,还没好吗?”
白济泽拿了根筷子插向锅中的红薯,红薯很是狡猾,在水中打了个转,滚到一边去了,皮都没破。
白济泽略感无语,道:“没有。你再把火烧旺点……”
锅盖盖不上,这几个红薯下水不知道煮多久才能吃上
水中冒了大泡,红薯在里面翻滚旋转。
早知道砍几刀了……这要煮到什么时候去。
解悦默默扇火,橙红的火光映着少年带着黑灰的脸,在他与火同色的眼瞳中跃动,看上去有几分命苦。他盯着异常活跃的火苗,停了手里的工作,突然道:“……白前辈,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将红薯丢进火里烤?”
“……”
问得好因为我忘了。
身边有了黎墟明后,白济泽甚少进厨房。孩子做的饭勉强能吃,他对口味也不是很挑剔,只要不辣都能吃下去,对付对付就得了。现在他看见任何食材,都和黎墟明做菜一个想法——加点水煮熟再加点糖吃算了。
解悦看出白济泽的僵硬,哈哈两句,及时解围:“水煮也好,我爱吃水煮的……”
白济泽接着拿筷子捅红薯:“爱吃煮好了你多吃点。”
解悦眼神飘忽,没有正面回答:“话说回来,怎么没见黎师弟。”
白济泽继续和红薯搏斗:“他有事,你吃你的。他饿了自己会找东西吃。”
解悦道:“我给黎师弟留一些吧。”
白济泽点点头,默认了解悦的逃避。可他又有点不甘心,水煮红薯再难吃能难吃到哪去?至于怕成这样???
他插起锅中小个些的红薯,芯有些硬,好歹戳动了,串在筷子上。
白济泽吹吹红薯,上手试着扒皮。
红薯表皮腾起的热气在黑夜中格外显眼,白济泽刚要下口,却发现红薯侧面有个黑洞洞的虫眼,他顿时没了胃口。
“唉……”
黎墟明在就好了。
那孩子不挑食,自己瞎捣鼓了什么玩意都会乖乖吃掉。
白济泽咬下虫眼那块,吐在手心,丢进火里。
火中噼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