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诺比苗洛醒得早。天还没亮透,帐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她动了一下,发现苗洛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她怀里面去了,头靠着她的肩窝,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霜白的发散了一枕。卓诺没有动。她躺了一会儿,听着苗洛的呼吸——很轻,很稳,还在睡。她慢慢抽出胳膊,从苗洛头下一点一点地抽,抽一下停一下,苗洛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卓诺把胳膊抽出来,坐起来,把被子给苗洛拢了拢,穿上鞋子,走出了帐篷。
营地里火把还亮着,一堆一堆的,在晨雾里发着昏黄的光。医帐那边灯也亮着,曹鸿坐在门口,靠着木杆,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守夜。卓诺看了她一眼,没有走过去,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北边山上的草木味。她把衣裳拢了拢,靠着木杆,也闭上了眼睛。
苗洛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被子上还留着一点余温。她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穿上鞋子
过了一会儿,士兵跑过来,说公主有请。苗洛看了卓诺一眼,卓诺也睁开眼看她。两个人跟着士兵往主帐走。
主帐里,李拂安坐在矮桌后面,沈露清站在她旁边。李拂安穿着一件深色的常服,她看见苗洛和卓诺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苗洛坐下来,卓诺坐在她旁边。
李拂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苗洛。
“我很欣赏你的灵力。我不知道你怎么能有这么多,我只希望你下一次战争能用全力。我必当重谢。”
苗洛看着她。“你该以何种方式来让我用全部的力量我大可以当逃兵。”
帐内安静了一瞬。李拂安的手停在茶杯上,嘴角动了一下,被人堵住了话头、又不好发作的表情。
“那么说,姑娘怕是不愿意了?”
“愿意倒是愿意。”苗洛看着她。“倒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
李拂安看着她。“我派人去探营。”
苗洛说。“不必了。我去吧。”
“我去。”卓诺在旁边说了一句。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嘴。
李拂安看着她们两个。沈露清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卓诺看着她。“我陪她去。”
李拂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了。苗洛站起来,卓诺也站起来。两个人转身往帐外走。
李拂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小心些。”
苗洛嗯了一声。两个人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匈奴营地在北边三十里外。苗洛和卓诺没有骑马,走路去的,趁夜。两个人换了一身黑衣服,她们把头发包起来,脸上抹了灰,从营地侧面摸过去。草很深,露水打湿了裤腿,凉凉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很暗。
苗洛趴在一处矮坡后面,拨开草丛往前看。匈奴营地的火把一堆一堆的,把空地照得发白。她发现营地中间有一块地方没有火把,外围却有一大堆人在巡逻。不是普通巡逻——那些人绕着中间那块空地走,一圈一圈的,没有人说话,脚步很整齐,像被什么东西牵着线。他们都不往中间区域靠近,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挡在外面。
苗洛眯着眼睛往中间看。那里立着一根柱子,木头的,很粗,上面绑着一个人。不,不像是人了。那个人的身体已经扭曲了,手脚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脑袋垂在胸前,一动不动。
是赤那?他脸上那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刀疤还在,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和死人灰白的脸形成强烈对比。那道疤像是活的,周围的皮肤已经烂了,只有疤还完整,像是在等他死了之后还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长出来。
苗洛和卓诺对视一眼。苗洛指了指更前面的方向,卓诺摇了摇头。苗洛没有理她,弯着腰往前摸。卓诺跟在她后面。
摸到离那根柱子更近一些的地方,苗洛趴下来,从草丛缝隙里往外看。赤那的身体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头缓缓抬起来,那张脸已经烂了大半,眼珠子挂在外面,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破风箱。
“主人。”
一顶帐篷的帐帘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苗洛的呼吸停了。
大祭司。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披着,赤着脚。她走到赤那面前,抬起手,对准他的脑门。苗洛看见有什么东西从赤那的脑门里被吸出来,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血,像火,像被压缩成人形的东西。那东西从赤那的身体里抽出来,被大祭司握在手里,捏碎了。赤那的身体不再抽搐了,头垂下去,不动了。然后他又动了——不是自己动的,是大祭司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跟在她后面,像一条被牵了线的狗,一步一步的,僵硬的,但确实在跟着走。帐帘落下来,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影。
苗洛蹲在暗处看了很久。她让卓诺先退,卓诺不动。她说“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只乌鸦从帐帘的方向飞过来,落在她们前面的草丛上,歪着头,红色的眼睛看着苗洛,一眨不眨的。苗洛看着那只乌鸦,乌鸦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乌鸦转身飞回去了,落在大祭司的帐帘外面,跳了两下,钻进去了。帐帘落下来,没有人出来,没有人说话,没有箭射过来,没有黑气涌过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苗洛蹲在那里等了很久。她不知道大祭司为什么不动她们——是没发现?不可能。是故意的?不打算动?还是根本不在乎她们来看?她不知道答案,但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直到卓诺拉了她一下,她才站起来,和卓诺一起退了回去。一路退到营地外面,没有人追。风吹过来,凉凉的。苗洛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匈奴营地静悄悄的,火把还亮着,巡逻的士兵还在走,一圈一圈的,和她们来时一样。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骚乱,像她们从来没有来过。
她们回到魏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苗洛直接去主帐找李拂安,把事情说了。说到赤那的时候,李拂安的手在桌上握紧了。说到大祭司从赤那脑门里吸出东西的时候,沈露清按在剑柄上的手也收紧了。说到大祭司没有动她们的时候,李拂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她故意的。”李拂安说。
李拂安沉默了。
她抬起头。“你还需要什么?”
苗洛想了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