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夏被曹鸿抱在怀里,从山坡上走下来。血从苏珩夏的脸上往下淌,淌过下巴,滴在曹鸿的袖子上。一滴,两滴,三滴。曹鸿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深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苏珩夏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血。脸上那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伤口往外翻着,露出底下的嫩肉。血还在往外渗,把纱布浸透了——那块纱布是宋清明临时按上去的,按一下,血又从旁边渗出来了。
沈惊澜跟在旁边,很担忧地望着苏珩夏,手伸着想帮忙又不知道该碰哪里。曹鸿的嘴唇没有颜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身上很痛。同命咒。苏珩夏身上每一处伤,她都能感受到。那些伤口像长在她自己身上一样——手臂上的,肩膀上的,手背上的,脸上的。她感受到苏珩夏现在有多痛。她好心痛。不是同命咒传过来的那种痛,是另一种,从自己身体里面长出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揪着,拧着,喘不上气。她抱紧了苏珩夏一点点。
李拂安从营地前面冲过来。铠甲上全是血,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指着地面。她跑到曹鸿面前,看见苏珩夏那张脸。她的眼睛红了一下,像是没有了力气,剑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一下,不动了。她浑身瘫软,站不住,沈露清从后面冲过来抱住了她。李拂安在沈露清怀里愣了一会儿,看着曹鸿。她抬手扇在曹鸿脸上。啪的一声,在清晨的营地里传得很远。曹鸿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她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动。苏珩夏还在她怀里,曹鸿的手没有松开。
李拂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面出不来。她又抬起手,又要打下去。沈露清把她抱住了。
“放开我,你凭什么管我?”李拂安的声音在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和喊混在一起。“我之前找过你,你说过你会保护好他的。这就是你的保护吗?她有多痛你是知道的呀!她受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保护他?你说呀!你答应过我的!”
沈惊澜在旁边劝道。“师姐,这也不全都是曹鸿的错——”
“闭嘴!”
沈惊澜闭上了嘴。宋清明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曹鸿站在那里,看着李拂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面如死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苏珩夏。苏珩夏呼吸很弱,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曹鸿脸上的巴掌印很快就红了,五个指印清清楚楚的。
苗洛一瘸一拐地从山坡上走下来,卓诺在旁边扶着她。她最后又赶去了魔蛛那边打架,腿被打骨折了,恢复也要时间,就算恢复了走路也要时间。她走到曹鸿面前。卓诺伸出手,把苏珩夏从曹鸿怀里接过去。曹鸿没有松手。苗洛没有用力拉,只是那么等着。曹鸿低着头看着苏珩夏的苏珩夏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滴在曹鸿的袖子上。曹鸿感受到脸上火辣辣的痛——不是被打的那一巴掌,是她在感受苏珩夏的痛,脸像被人用刀重新划开了一道口子,从颧骨拉到下颌。曹鸿的手指慢慢松开,一根一根的,很慢,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苗洛把苏珩夏接过去,抱在怀里。苏珩夏的头靠在苗洛的肩膀上,脸上那块沾血的纱布歪了。苗洛伸手把它按正了一点,没有说什么。三个人往医帐走去。
曹鸿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李拂安从沈露清怀里挣出来,走到曹鸿面前,沈露清跟在后面,手还伸着,随时准备再控制住她。李拂安没有打她,站在那里看着曹鸿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我不想打你。我打你,我师妹也会痛。你没有心。”李拂安的声音不大,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是个鬼。我当时就应该把你给杀掉的。我当时就应该把你给杀掉的。”
曹鸿看着她。暗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眼泪从她眼眶里流出来。“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身上的每一处伤我都知道。她痛的时候我也痛。”
她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她抬起手,看着李拂安。
“曹鸿恳请。是否有解开同命咒的方法?解开之后,我会以死谢罪。”
李拂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沈露清走过来,把手搭在李拂安肩上。“够了。”
李拂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前一黑,身体往后栽。沈露清急忙把她抱起来,往医帐的方向跑。沈惊澜跟在后面,宋清明也跟了上去。
曹鸿跪在原地。
医帐里,苗洛把苏珩夏放在草铺上。宋清明凑过来,把苏珩夏脸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揭下来,看了一眼那道伤口。
“要缝。会留疤。”
苗洛点了点头。卓诺站在旁边,递针,递线,递布。苗洛缝伤口的时候手很稳,针从皮肉里穿过去,带着线,一针,两针。苏珩夏在昏迷中皱了一下眉,没有醒。李拂安昏迷着躺在床上,沈露清坐在旁边。沈惊澜站在医帐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来。宋清明靠在医帐外面的木柱上,琵琶抱在怀里,白纱蒙着眼睛。风吹着她的裙摆。
曹鸿跪在医帐外面。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色。星星出来了,月亮也出来了。曹鸿还跪着。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动。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灭了。天又亮了。曹鸿还跪着。没有人来叫她起来,她自己也没有起来。日出了,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医帐的方向,门帘垂着,她看不见里面。
曹鸿每天都站在医帐外面。不吃,不喝,不睡。按理来说她是鬼,她确实不需要这些。但以前苏珩夏会拉着她一起吃饭——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把菜夹到她碗里,一边吃一边说。“曹鸿你尝尝这个,好吃。”“曹鸿这个太咸了,你帮我吃掉。”“曹鸿你又不吃,你看着我吃我会不好意思的。”苏珩夏会拉着她一起睡觉——把被子分给她一半,让她躺在自己旁边。“曹鸿你躺下嘛。”“曹鸿你的胳膊给我枕一下。”“曹鸿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给你捂捂。”苏珩夏每次都会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是热的,曹鸿的手是凉的。苏珩夏总是先把手搓热了再来握她的。
曹鸿想起来。她想起她看着苏珩夏长大的。从一个小不点,从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鹅黄色衣裳、走一步就摔一跤的小不点。摔倒了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走。走两步又摔了。又爬起来。她想起苏珩夏第一次自己画符的时候,手指被朱砂染红了,画符歪歪扭扭的,但亮了一下。苏珩夏举着那张符纸给她看,笑得眼睛弯弯的。“曹鸿你看!我成功了!”她想起苏珩夏被师父罚抄经书的时候,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滴在纸上,字洇开了。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曹鸿,我不想抄了……”然后过一会儿又爬起来,继续写。她想起苏珩夏的每一个样子。哭的样子,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撒娇的样子。她想起苏珩夏是一个很好的人。比很多人都好。
曹鸿的心底慢慢升起了一丝不该有的情愫。她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只当是她和苏珩夏生活久了。但是这一次,她好像明白了。她喜欢苏珩夏。不是鬼对宿主的依赖,不是姐姐对妹妹的保护。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