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李见松说的是对的。

他不是真的受不了晨跑，不是真的受不了冷水澡，不是真的吃不到牛肉面就会死。他是希望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过着一种不太舒服但也没有那么不舒服的生活，偶尔被冷水突袭一下，偶尔闻一身的麻辣烫味，偶尔在七点的寒风里一边跑校园跑，一边骂一句“这破学校”。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但有人在听，而且听懂了。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热水、牛肉面、空调......不是提案，是告状，”李见松的声音里没有责备，眼尾带着一点点笑意，温和到好像他只是在处理一个压力大到忍不住打小报告的小孩儿的情绪，“你在跟我告状，告学校的状。”

“也不是......”徐言的声音闷闷的，像在跟自己说话，“就是觉得，跟你说完了，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热水还是冷的，牛肉面还是没有，空调还是那个鬼样子，校园跑还是得继续。但你说完了，我就觉得......”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李见松没有追问。他看了徐言一眼，目光从他的睫毛尖儿一路滑到对方的衣领。

很短的一瞬，然后李见松把目光收回去。

“我知道。”就两个字。

徐言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一直闷着的地方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不疼，就是酸。

酸到他想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说话，不哭，就那么蹲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

李见松说：“下午我有课，上完课，你在车库等我。”

徐言愣了一下。

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不是那种淡淡的、比笑还淡的表情，是真的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徐言很少见到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活泼的东西。

“你都把状告到我这里来了，”李见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像冬天早上第一口热豆浆冒出来的那缕白气，轻飘飘的，但暖到心里去，“不请你吃顿饭，说不过去。”

徐言大脑还在宕机。

李见松问他：“想吃什么？”

他想说“老师你不用请我”，想说“我只是随口抱怨了几句”，想说“我其实没有那么委屈”。

但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自己都不太确定说没说出口的话。

徐言：“都可以。”

李见松看着徐言，无奈道：“都可以是世界上最难点的菜。”

“那......”徐言小声说，“我想吃市中心那家牛肉面。”

“好。”

行政楼里出来一个老师，看样子是准备去食堂吃饭，正巧撞见徐言和李见松。

那老师明媚地打了声招呼：“李教授！”

李见松回过神，点点头：“林老师。”

教务处的副处长林淑华，徐言不认识，平时也接触不到，但也跟着问好：“老师好。”

林淑华笑着说：“这是徐言吧？”

徐言一愣，尴尬得想逃。

李见松倒是很自然的，偏过头看了一眼徐言，又转回去看着林淑华，语气平常：“嗯，专业第一，是个很好的孩子。”

专业第一。很好的孩子。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好像这两个标签已经足够定义徐言在他心里的位置，不需要再补充任何东西。

徐言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手足无措：“啊，我，我——”

“你就别谦虚了，”林淑华接过了话头，“李教授很少夸人的，之前因为网上的事情学院开了会专门讨论，李教授当时还在会上维护你呢。他说你好，那就是真的好。”

徐言听了更是连话都不敢说了，只顾着点头。

林淑华接着说：“没事，你不用害羞，我们学院也是第一次有学生刚上大二就拿金奖的，所以老师们都以你为骄傲，网上的风言风语你不要管，你只要好好画画就行了，这些事交由我们老师处理。”

徐言有些意外。

他不知道李见松在会上维护过他，也不知道原来学院其实没有怪他。

林淑华说完，冲李见松点了点头，“李教授，那我先走了，食堂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嗯。”

林淑华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哒哒哒的，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徐言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愣着干嘛。”

徐言这才回过神来：“老师，你刚才说我专业第一......”

“你不是吗？”

“我是，但你也不用当着别人的面——”

“林老师不是别人，”李见松声音放轻了一些，补充了一句几乎被风吹散的话，“而且，我说的都是真的。”

徐言想帮李见松把轮椅推进行政楼来着，但李见松让徐言别送了。

徐言问：“那你腿上的东西怎么办？你一个人不会不方便吗。”

“没那么脆弱，”李见松说，“再说......这些本来就是给你买的，你正好顺路带回宿舍。”

“什么？”

“那你以为，我好好的买那么多颜料做什么，”李见松让他把腿上的箱子带回去，“拿回去，白色不用省，画脏了就丢，颜料不够了再和我说。”

徐言看着那个纸箱，眼泪差一点就出来了。

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也许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李见松早就注意到他画画的时候为了省颜料做出来的小动作。

颜料而已。老师给学生买颜料，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见过别班的老师也给学生买画材，也见过画室里那些“随便用”的国产大桶装。

但那些跟他没关系，那些是给所有人的。

李见松手里的这箱，是给他的。

不是“给学生的”，是给他的。

要不是现在在学校，他早就冲上去狠狠抱住李见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