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你这样搞,期末教评会被打低分的,”徐言半开玩笑地说,“我们最讨厌翻转课堂了,嘴上说把课堂还给学生,实际上和摸鱼没什么区别。”
李见松没回头,声音平平淡淡地飘过来:“你觉得我在乎教评?”
徐言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在乎。别人家的老师期末的时候会在群里发“请同学们如实评价,你们的意见对我很重要”,李见松连教评系统什么时候开放都懒得关心。
李见松大概是真的觉得那东西没有意义:“学生喜欢你,你不需要看分数也知道;学生不喜欢你,你看了也改不了。”
他早就过了需要靠评教分数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好老师的阶段了。
徐言点点头:“有道理。不过......你不怕教务那边找你谈话啊?分数太低的话,好像要写说明的。”
“那正好,”李见松说,“我很久没跟教务那边的人聊天了。”
徐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想象那个画面——教务的老师拿着评教结果,一脸严肃地对李见松说“李教授,您的教学方式可能需要调整”,李见松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问一句“你觉得哪里需要调整”。教务的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跟一个编纂了全国通用教材的人讨论“怎么上课”。
那个画面太好笑了,笑到徐言差点没扶稳轮椅。
“笑什么?”李见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没什么,”徐言抿了抿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就是觉得,当你的学生还挺幸福的——除了小组展示的时候。”
李见松问:“有那么讨厌小组作业吗?”
“有,”徐言徐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委屈,“老师你不知道,小组作业这种东西,说是小组,其实就是组长一个人的作业。我们上学期那个组,八个人,真正干活的不超过两个。有一个哥们从头到尾就在群里发‘辛苦了’‘太厉害了’‘这个方案绝了’,一张图没画,一个字没写,最后展示的时候站在台上念了两页PPT,拿了跟别人一样的分。”
李见松没有接话,轮椅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
李见松:“还有呢?”
“还有一个更气人,”徐言越说越来劲,推轮椅的手都不自觉地用上了力气,“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在画室熬到凌晨一点,他忽然在群里说‘不好意思我家里有点事,这部分的资料我可能整理不完了’。我当时真的想穿过屏幕去打他。你家里有事你早说啊,你非要等到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晚上说吗?后来是我们组长通宵把他那部分补完的,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课,咖啡灌了两杯都没用。”
轮椅在一棵不知道什么树下停了一下。
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一眼徐言,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小组作业不合理?”
“不是不合理,是执行起来不合理,”徐言想了想,认真地说,“老师你想,小组作业的初衷肯定是好的,锻炼我们的协作能力、沟通能力,还能拓宽视野。但问题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想锻炼这些能力。有些人就是来混学分的,你让他协作,他给你消失;你让他沟通,他给你装死;你让他管项目,他把项目管没了。最后认真做的人累死,混的人爽死,老师看的是成品,又不知道过程是什么样的。”
李见松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徐言愣了一下。
他以为李见松会说“你说得对”或者“你们这届学生太矫情”,没想到他会问“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这不是一个老师在敷衍学生的问题,这是一个设计者在向用户收集反馈。
“就,分工表?”徐言试探着说,“每个小组交作业的时候,同时交一份详细的分工说明,谁负责什么部分,完成到什么程度,组员之间互相签字确认。这样谁干了活谁没干活,一目了然。”
“签字确认会有造假。”
“那再加一个□□环节,作业交完以后,组内匿名打分。打出来的分数算进个人成绩里,跟作品分按比例加权,”徐言越说越顺,好像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已经存了很久了,“这样摸鱼的人会被打低分,认真干活的人会被打高分。而且因为打分是匿名的,不用担心得罪人。”
李见松没有评价这个方案好不好。
轮椅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徐言搭在推手上的手背上。
徐言以为他不想聊了,正准备结束这个话题,忽然听见李见松说了一句:“这个月学院的教学研讨会,你来不来?”
徐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你提的这两个方案,可以拿到会上讨论一下。如果可行的话,下学期的小组作业制度可以试着改。或者,你有更好的方案,也可以提出来。”李见松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让一个大二学生来参加学院的教学研讨会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老师,我就是一个学生,我去那种场合——”
“你是用户。用户不参会,教研组关起门来把方案改一百遍,改出来的东西还是不好用,”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当我的学生很幸福吗?那就来帮我改改作业。”
徐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的手握在轮椅推手上,指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
他看着李见松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颧骨上画出的那道干净利落的光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李见松说“你来帮我”的时候,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随便说说”。
李见松是真的在邀请一个学生,走进一个通常只对老师开放的房间,坐在那些教授、副教授、讲师中间,说一个学生眼里的“小组作业应该怎么改”。
这叫什么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当你说“当你的学生还挺幸福”的时候,有一个人把它听进去了,还当真了。
“但是......”
“原本我没想到这一层,但你提的意见确实很对。下个月我会发通知,让每个班级的学委都参会讨论,”李见松说,“你们可以尽情抒发你们的意见。学委都是学生选出来的。你们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班上所有人的声音。学校鼓励翻转课堂,是因为有相关文件要求高校教师不能只顾着讲课,要我们把课堂还给学生,教学督导也会定期巡查,不跟着文件精神走,教学督导会批评任课老师。”
“啊,我还以为你们想怎么布作业就怎么布作业呢。”徐言说。
李见松:“嗯,所以,也许你们的声音更应该被学校听见。而且,敢于提出问题,敢于质疑权威,我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的品质。”
.
校道上的人有点多。
起初徐言还有点不自在,后来发现根本没有人看他们。
就像之前喜欢了李见松很久的那个学姐说的一样,性别是很好的遮羞布,两个男人走在一起,没人会觉得有问题。
徐言和李见松吐槽了好多关于学校的事,从小组作业到宿舍生活,从学校热水有时候莫名其妙变冷,到能不能取消校园跑打卡。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自打发现李见松并不介意他吐槽学校之后,他的嘴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老师,你不知道,我们宿舍的热水,每到晚上九点以后就忽冷忽热。洗澡洗到一半,热水突然没了,冰凉的水浇下来,你整个人就清醒了,比喝三罐红牛都管用。我们宿舍的那个陆顺,上次被冷水浇得在浴室里惨叫,整层楼都听到了。”
——“还有食堂二楼的窗口,上学期还卖牛肉面,这学期开学突然换成麻辣烫了。不是说不爱吃麻辣烫,但是你想吃牛肉面的时候,它没有了。而且麻辣烫那个汤底也不知道是什么配方,每次吃完衣服上那个味道,两三天都散不掉。”
——“还有图书馆三楼的空调,夏天的时候冻死人,冬天的时候闷死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怨,更像是一种倾诉。
这些事情他平时不会跟家里说,说了妈妈会让他“不要给学校添麻烦”;不会跟宁无忧说,说了宁无忧会觉得他在撒娇;不会跟室友说,因为室友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说了大家只会一起叹气,叹完了该洗冷水澡还是得洗。
但跟李见松说,不一样。
李见松不会说“你忍忍就过去了”,不会说“学校也有学校的难处”,不会说“其他学校更差”。
轮椅走到了花圃带的尽头,前面就是宿舍区和行政楼群的分岔口。
徐言忽然停下来,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老师,我们能不能取消校园跑打卡啊?真的很痛苦。”
李见松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徐言很少听到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软意:“其实你不是真的痛苦。”
“啊?”
“你是希望有人知道你在受苦。哪怕这个苦只是七点起床跑八百米,哪怕这个苦只是洗澡水忽冷忽热,哪怕这个苦只是食堂的牛肉面换成了麻辣烫。你希望有人知道,然后跟你说一句‘确实挺惨的’。”
徐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