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环节结束了,随后是茶歇。
茶歇区的长桌上摆着几排精致的茶点,奶油泡芙、巧克力曲奇、水果塔,摆盘讲究得像一幅静物画。
李见松带宁无忧来参会本来是想带着他多见见学术圈的大佬们,来这里之前特意交代过一定要懂礼貌,自我介绍的时候不要拖泥带水,结果宁无忧平时看着挺能耐一人,到这种场面里反而杵了,他把宁无忧介绍给其他教授认识,宁无忧那磕磕巴巴样子他看了都愁。
现在到茶歇了,刚才因为要做汇报,所以他让宁无忧自己在会场里玩一会儿,结果找到人的时候宁无忧已经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宁无忧端着盘子绕着长桌转了两圈,第一圈拿了一个泡芙、一块曲奇、一小碟水果,第二圈他又拿了一个泡芙、一块曲奇、一小碟水果——和第一圈一模一样,连摆放的顺序都没变。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靠在长桌的一端,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红茶,看着宁无忧第三次朝泡芙伸出手去。
“你中午没吃饭?”他问。
宁无忧嘴里还嚼着上一口的泡芙,含混不清地说:“吃了。但这个泡芙真的很好吃,导师你尝一个?”
说着用他叉子叉起一个泡芙递到李见松面前,奶油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
李见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泡芙,没有张嘴,也没有说不吃。他就那么看着宁无忧,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东西。
宁无忧把那口泡芙塞进自己嘴里,囫囵咽下去,说:“导师你不吃我吃。”
“你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吃东西的?”
“开会,”宁无忧又拿了一块曲奇,“顺便吃东西。”
李见松把红茶放到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从我找到你,到现在,你一共只跟三个人说了话。一个是你师姐,一个是问你要不要咖啡的服务生,一个是问路的参会者。其他时间你都在吃。”
宁无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李见松的表情,试图在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啊哈哈,导儿,你居然会数我吃了多少东西。”
李见松没有回答,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走廊另一边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李教授”,他应了一声,转过轮椅朝那边去了,留下宁无忧一个人站在长桌前,手里还举着半块曲奇。
他走后不到三秒,宁无忧就又从桌上拿了一个泡芙。
和宁无忧同时伸手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然后两个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最后老教授把最后一个泡芙让给了宁无忧,还和蔼地朝宁无忧笑了笑。
李见松回来的时候,宁无忧的盘子里已经干干净净了。
他用纸巾把碟子擦过一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回收区。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
“吃饱了?”
宁无忧点点头。
李见松:“可以专心听报告了?”
宁无忧又点点头。
李见松无奈:“算了,指望你听报告,还不如指望你不要跟其他教授抢吃的。”
“也不至于吧......”
“刚才社科院的朱教授伸手拿泡芙的时候,你从人家胳膊底下钻过去的动作,我看了都替他心疼,”李见松说,“宁无忧,出门在外注意一下形象。下次要是再跟人抢吃的,别说是我带出来的学生。”
“那我是谁的学生?”
李见松没回头,划着轮椅继续往前,只有一句话飘过来:“你自己一个宗门吧。”
“别啊导儿......”
“好不容易来一次,能不能social一下?”李见松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更接近正经交代事情的频道,“那边坐着的几位,有一个是你师兄,有一个是你师兄的师兄,还有一个是当年带过我的老教授。你去打个招呼,聊几句,别白来。”
宁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几个他只在论文致谢和学术会议日程表里见过的名字,脸上的表情从“泡芙真好吃”切换到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说什么”的经典模式。
“导儿,我跟他们聊什么?”
李见松道:“聊什么都行。问问他们的研究方向,说说你最近在做的东西,实在没话说了就夸人家的报告讲得好。”
宁无忧:“那万一人家的报告我没听呢?”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硬夸。他们知道你不会听那种枯燥的东西。”
宁无忧被戳穿了也不慌,嘿嘿笑了一下,端起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咖啡,朝“师兄的师兄”的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三步又折返回来,弯腰凑到李见松耳边:“导儿,那个人姓什么来着?”
“姓林。”
“噢,林老师,我知道了。”
李见松纠正他:“正式场合叫职称。”
宁无忧:“什么职称啊?”
“教授。”
“噢噢好。”
.
当然李见松也不指望宁无忧能跟对方聊出什么高水准的东西来。
过去之后更多的是李见松在和对方叙旧。
让宁无忧跟着过去,不是要他展示学术才华,那点东西在简历上写就够了,不需要在这种场合拿出来献丑。
他让宁无忧来,是为了让那些人认识宁无忧,记住这张脸,知道这是“李见松的学生”。以后宁无忧投论文、找工作、申请项目的时候,对方看到名字,会多看一眼。
就一眼。但在学术圈,这一眼有时候就是决定你未来的生死线。
宁无忧当然也清楚李见松带他社交是为了什么,所以全程他都没有再闹腾,只是在本色出演一个谦虚、话少的学生。
学术会议结束之后李见松就回学校了,宁无忧坐他的车一起回去,李见松靠着车窗闭目养神,下一秒听见宁无忧开始翻包,然后他睁眼看过去,正好看见宁无忧从包里掏出了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顺回来的点心。
李见松扶额:“你还真是学术大拿啊。”
字面意义的大拿特拿,连吃带拿。
“不吃白不吃啊导儿,”宁无忧说,“我这还有,你要吗?”
“不用了,”李见松叹了口气,“摊上你是我的福气。”
宁无忧:“其实我在这次学术会议里也提升了不少。”
李见松:“哦?”
“体重提升了。”
“......”
.
学术会议事情传回学院当然很快。
美术圈的会议,一半以上参会的人都是同行,李见松公开回应了记者质疑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周明远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对方问他“周院长,李教授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你们学院事先知道吗”,他筷子上的菜掉回了碗里,他没有捡,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来,有问情况的,有提醒他注意影响的,有拐弯抹角打听“李老师是不是跟学院有什么矛盾”的。
他一个都没有搭理。不是不想搭理,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能说什么?说李教授个人行为,不代表学院立场?
这句话他说不出口,因为李见松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他也想说。
他只是不敢而已。
周明远把李见松叫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没有用“请”字,电话里说的是“李教授,方便来一趟吗”,语气很客气,客气到李见松一进门就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谈话。
“李教授,坐。”周明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然后想起来李见松坐轮椅,改口说,“啊,你就在门口也没事。”
李见松没有坐,轮椅停在进门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人站着谈话的正常距离。他看着周明远,等他说。
“昨天那个会,”周明远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回答那个提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本来可以不用在那种场合说?你可以在会后私下回应,可以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表态,可以——”
“可以当没听到?”李见松接过了话头。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那个问题,几百个人都听到了,”李见松说,“我不回答,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李见松心虚了,不敢回应。会觉得指导老师对自己的学生没有信心。会觉得那幅画确实有问题,连指导老师都不敢替它说话。我不是不能等,是这个场合不能等。我沉默了,就是默认。周副院长,您希望我默认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希望李见松默认,但他也希望李见松不要在那个场合说那些话。
他希望的是两全——既不让外界觉得学院心虚,又不让外界觉得学院在“护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