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松刚想开口,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不大但很清楚的声音,像一把小刀从布面上划过去:“李教授,我想问一下,您对徐言同学的抄袭风波怎么看?”
通道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像长期跑美术口的记者,胸前挂着一张参会证,证件照和他本人几乎对不上,像是临时拿到的。
他手里捏着一个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证明它正在工作。
空气忽然变得很微妙。
这不是学术问题,这是火药。
在这个场合,在这个时间点,在几百个人刚刚听完一场精彩报告、正在鼓掌喝彩的时候,把这件事拎出来,等于在一幅画好的画上泼墨。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李见松是徐言的指导老师。所有人都知道那篇帖子、那些对比图、那个匿名账号。但没有人在这里提,因为这不是提这件事的场合。李见松是来这里做报告的,不是来接受审判的。
但这个人提了。当着几十个记者、上百个教授、一整个会议厅的人,提了。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没有急着回答。他看了那个人一眼,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张还没有动笔的画。
然后他把话筒往自己的方向稍微挪了一点,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李见松语气平静:“你是哪个媒体的?”
那个男人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我,我是——”
“你可以在提问之前先报一下自己的单位和姓名,”李见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课堂上请一个学生站起来回答问题,“这是基本的礼貌。”
通道里有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男人的脸微微涨红,把参会证翻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自由撰稿人。姓张。”
“张先生,”李见松点了点头,“你刚才问的是什么?麻烦再重复一遍,我刚才没听清。”
所有人都知道李见松听清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但他让这个人重复一遍,因为这意味着——你把问题放在台面上,我也在台面上回答你。我不回避,不闪躲,不假装没听到。
但你要先把你的问题,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那个姓张的男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将一军,握着录音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声音比第一遍低了半个调,但内容一字不差:“您对徐言同学的抄袭风波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着李见松。有人替他担心,有人等着看戏,有人在心里默默准备好了“无可奉告”四个字,觉得这是唯一的、体面的、不会出错的回答。
李见松没有说这四个字。
他靠在轮椅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落在通道里所有人的脸上,像是在画室里看一圈学生的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徐言的画没有抄袭。”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可是网络上——”
“好,既然有人问了,那作为指导老师,我来正面回答一下你的问题。”
台下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有人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几百个人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准备听。
“徐言是我的学生,他的画是我教的。那张落日里的每一笔,都是他自己画的。那棵被人拿来当‘铁证’的枯树,是他在童年记忆里种回去的,不是从任何人的画里抄来的。组委会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各位——结果也许会让你们所有人失望。”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似乎并没有感到冒犯,而他似乎也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各路媒体拍照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李见松:“不是因为我有内幕消息,是因为我认识这张画,我认识这个人。我知道他在画那棵树的那个下午是什么心情,我知道他在那幅画上花了多少个小时,我知道他每罩染一层要等多久才能干透。这些东西,那篇帖子里不会写。那篇帖子里只有九张对比图,没有一棵活过的树。”
他顿了顿,目光从台下几百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如果组委会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后,还有人要在背后说他是‘那个被指控抄袭的金奖得主’,那请你先来找我。我当面跟你把这张画讲清楚。讲完了你还不信,那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在我没有开口之前就给他定罪。”
李见松:“我的学生,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每天几点到画室几点离开,他画那个人的背影的时候为什么会画一棵看似和主题毫无关联的枯树,这些我都会告诉你。你听完之后,再做判断。”
台下安静了很久。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提问,没有人说话。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一种“所有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的安静。李见松没有等他们回应。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说完了”,然后握住轮椅的轮圈,自己推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