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天气不好,你在宿舍注意点,”李见松想了想,打字说,“凉席换掉了吗,快到十二月了,不要贪凉,早点铺被子。”
徐言手指顿了顿。
他本来有很多话想问。比如学院开会都说了什么,比如学院领导打算怎么处理他,比如那件事到底算不算过去了,他以后还能不能安心画画。这些问句排着队堵在他喉咙口,像一群等着过安检的旅客,焦躁不安,推推搡搡。
他想问,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怕自己的问题太多,显得太麻烦;又怕自己的问题太蠢,显得太不懂事。他还在组织语言,还在删删减减,还在想“这句话发出去会不会让老师觉得我很烦”。
然后李见松的消息来了。
不是“开会的事你不用担心”,不是“学院那边我已经处理好了”,不是任何一句跟那场风波有关的话。
李见松问他有没有换掉凉席,有没有铺被子。
十一月底的天,其实他还在睡凉席。
因为开学的时候他把被子晒了,装进袋子里塞在柜子最上层,后来出了车祸,后来回了学校,后来被那篇帖子砸得晕头转向。他忘了。他忘了天已经冷了,忘了该把被子从柜子里拽出来了,忘了自己这几天晚上缩在凉席上被冻醒的时候,只是把外套盖在身上,然后继续睡。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不觉得这是值得说的事。
跟家里人说?妈妈会说他“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跟宁无忧说?宁无忧已经在忙得脚不沾地了。跟室友说?凉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是个大人了,他也觉得他应该是个大人了。
一个大人,不应该因为一张凉席被别人操心。
因为他记得李见松说过“你离独自奔跑只差一点点时间”。他怕自己跑不动了,所以拼命地走,拼命地练,拼命地画。他以为自己够坚强了。但当妈妈终于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没那么坚强。
九月份开学到现在,他出车祸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前阵子还被好不容易忙完了工作的妈妈一通数落,却没有关心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只是一味叫他不要给老师和辅导员添麻烦,不要影响学业。
妈妈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堆话,语速很快,像她平时在医院跟病人家属交代注意事项一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有多担心你,你知道吗?”
然后话锋一转:“你出了这种事,不是给你老师添麻烦吗?李教授那么忙,还要替你操心。你辅导员那边我也打过电话了,人家杨老师人很好,你好好谢谢人家,以后别再给人添麻烦了。”
别给人添麻烦。
没有一句“你现在怎么样了”,没有一句“伤口还疼不疼”。他知道妈妈不是不关心他,妈妈就是那样的人。她太累了,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又嫁到了宁家,要在新家庭里站稳脚跟,要做个“不给人添麻烦”的人。
她教会了他独立,教会了他坚强,教会了他“能靠自己就不要靠别人”。
她没有教会他——当你撑不住的时候,其实可以哭。
继父倒是和和气气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很温和,像对宁无忧说话时一样。问他的伤好了没有,问他康复得怎么样,问他学业跟不跟得上。语气很温暖,温暖到徐言差点觉得这个家其实挺好的。
然后继父挂了电话。过了好几天,他才发现——继父忘了给他打生活费。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宁家的事太多了,继父要忙工作,宁无忧在读研,宁家那边还有一堆人情往来要顾。
他本来就不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不被记在心里,其实是正常的。
他这样劝自己,劝了很多天,劝到自己都信了。
但钱不会因为他劝自己就变出来。食堂要刷卡的,画材要花钱买的,连宿舍的水电费都是月底结算出来大家一起A的。他的小金库从大一就开始攒了——兼职赚的、奖学金省下的、过年红包没舍得花的。他以为这个金库很深,深到可以撑到他毕业。但他忘了,金库是会见底的。
他扛了好多天,扛到银行卡余额只剩下两位数,扛到每天只吃两顿饭,扛到买颜料的时候要一管一管地算着买——这几天白色用得特别快,但他只买了一管,因为他不确定买第二管的钱够不够撑到月底,然后再算一下和李成一起拼单划不划算。
他实在扛不住了,才把电话打给了宁无忧。宁无忧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赶论文,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从屏幕后面硬拽出来的恍惚。他听到了徐言的话,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你怎么不早说”的语气说:“你卡号发我,我现在转。”
一千五,当即到账。
宁无忧还多转了两百,备注写着“吃饭,别省”。
然后跟了一句吐槽——“你怎么这么能憋。”
这些话在聊天框里挂着,像一个戳破了的气球,瘪瘪的,但还连着打气筒。徐言当时盯着它们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能怎么说?说“我不想麻烦你”?可他已经麻烦了。
说“我还撑得住”?可他没撑住。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让那个对话停在“你怎么这么能憋”上,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结尾是一个句号,但看起来更像一个省略号。
宁无忧本来说要来找他的。他们兄弟俩从小就那样,一个受了委屈,另一个就会骑半个小时的电瓶车过去,坐在火锅店里聊到天黑。但这一次没有,因为宁无忧在忙论文。导师催得很紧,论文改不出来,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实在是抽不开身。
徐言说“没事你忙,我挺好的”,宁无忧犹豫了一下,说“那等我忙完这阵”。
然后那阵子就一直没有来。
徐言不怪宁无忧,他知道宁无忧不是不想来,是真的来不了。
他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人能出现在他面前,什么也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坐在他旁边,他可能会觉得好过一点。
可是没有。
他每天还是照常去上课,照常去画室,照常跟室友说说笑笑。他觉得自己演得很好,好到没有人发现他在硬撑。
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心底最深处,压成一个很小的、很密实的、不会轻易被人碰到的硬块。他以为只要他不去碰它,它就不存在。
直到今天。直到李见松问他——“凉席换掉了吗?”
那个硬块就碎了。
李见松随口的一句关心直接就把徐言的心理防线打破了。
也许李见松只是很平常地、很自然地、像所有老师会关心学生一样地问了一句关于凉席和被子的话。他不知道徐言还睡着凉席,他不知道徐言已经两个月没收到家里的生活费了,他不知道徐言每天都在算着钱吃饭,他不知道徐言今晚本来打算吃泡面但因为陆顺带了饭所以省了一顿,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天冷了,他的学生可能会冷,所以他就问了。
徐言不争气地吸了吸鼻子,但宿舍人太多,他又忽然哭不出来了。
但他想哭。
不是那种无声流泪的哭,是那种想把所有的委屈都从身体里挤出去的、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
他想抱着一个人哭。他想把脸埋在那个人的肩窝里,把这两个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都哭出来。
他想告诉那个人——我好累。我真的很累。但我不能倒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我不能倒下。
而那个人,就在手机的另一端。
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复。没有催促,没有追问,没有任何一句会让徐言觉得“我必须马上回消息”的压力。
对方就那么等着。等多久都可以。因为那个人是李见松,李见松从来没有催过任何人。
徐言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宿舍里有些嘈杂,出去上选修课的两个兄弟回来了,李成和陆顺约着一起洗澡,原本那个安安静静刷四级真题的也结束了,现在正伸懒腰,问他们明天的早八谁定闹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徐言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叶都微微发疼。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李见松的聊天框。
李见松最后发的还是那条“早点铺被子”。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泽来来回。
他想说“老师我好难受”,不行。
他想说“老师谢谢你”,不够。
他想说“老师我想抱抱你”,太矫情。
他打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好,铺了。”
发送。
被子还在柜子最上层,塞在那个蓝色的防尘袋里,他发完消息之后就放下了手机,然后踩着凳子把它拽出来。
不够蓬松,因为压了太长时间。
但没关系,他会铺好的。因为李见松说了让他铺,他就一定会铺。
等他铺好了床,再回到桌前的时候,李见松的回复来了。
“嗯,铺了就行。这几天别熬夜,早点睡。”
徐言颤着手指打字:老师,晚安。
然后李见松也回了晚安。
徐言的心沉甸甸的,不是那种小鹿乱撞的感觉,是那种,他终于找到家的归宿感。
就好像一个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灵魂终于被另外一个人捡起来了,重新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