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比傍晚小了很多。
八人间里出奇的安静,有两个哥们的选修课在晚上,这会儿已经出门上课了,陆顺说是约了人打羽毛球,傍晚下课直接背着装备去了体育馆,张成抱着平板窝在床上追剧,对面的兄台戴着耳机在刷四级真题,浴室里有个在洗澡,阳台上有一个在刷鞋。
徐言坐在宿舍的床上,后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本。他握着笔的手已经在这张纸上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
他怕自己一落笔,就会有人跳出来说:“你看,这个笔触跟某某人一模一样。”
他知道这种恐惧没有道理,但他控制不住。
那个帖子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每一次他拿起笔,那根刺就会动一下,提醒他,你现在画的每一笔,都可能成为下一张对比图里的证据。
速写本翻到的是空白页。
上一张画是两天前画的,一个苹果,放在窗台上,阳光从左边打过来,影子拖得很长。
那张画他画了四十分钟,擦了画,画了擦,最后也没有画完。不是因为画不好,是因为他忽然不确定那个光影是不是“他的”。
他明明是看着窗台上的苹果画的,但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你这样画影子,是不是因为李老师教过你?”
他说不清楚这有什么问题。李老师教过他,他学会了,然后他画出来了。这不就是学习的意义吗?可是现在,这个意义被人泼了脏水。那些人在说:你学的不是技法,是抄袭的模板。
他把速写本合上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学校频道的私信,这事在论坛上炸了,频道里现在也都是讨论这件事的。
因为徐言在频道的二手区发过蹲颜料的帖子,所以有人顺着他之前在频道上留下的痕迹私信他,问他本人到底什么想法,大部分都是看热闹的,极少部分比较极端。
一个他不认识的账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是一串乱码。
私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那张画确实不错,但你不觉得跟那个匿名账号太像了吗?老实说,你是不是参考了?”
徐言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消息删了。
这是今天第几条了?他不知道。一开始他还会一条一条地看,有的骂得很难听,有的装作客观中立的样子来“请教”,有的说“大家都是学画画的,我相信你不是抄的,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那个枯树”。
他没有解释过。不是不想解释,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解释那棵树是他小时候上学路上天天经过的?
解释那棵树被台风吹断过又自己愈合了?
解释他在画里把它种回去了?
这些话说出来,别人会信吗?
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在网上跟你说“我的画里有我童年记忆里的树”,你会信吗?
他不会信。在成为“被指控的人”之前,他也不会信。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最后调查结果出来了,证明他没有抄袭,那些骂过他的人会道歉吗?不会。他们会换一个话题,换一个人,换一种方式继续骂。没有人会记得“徐言”这个名字,就像没有人会记得上一个被网暴的人叫什么。
他只是一个数据,一个tag,一个“今天的热搜第七位”。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有别的事情盖过他,然后他就从大家的视野里消失了。但那个“抄袭”的标签,会跟着他一辈子。不是因为他真的抄袭了,是因为“被指控过抄袭”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在心里给他打上一个问号。
哪怕他拿出再多的证据,那个问号也不会变成句号。它只会从黑色变成灰色,从显眼变成模糊,但它永远不会消失。它会长在他名字旁边,像一株拔不掉的杂草。
徐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没干透的头发蹭的。他不想去分辨。
手机又亮了。他没有动。
又亮了。
还是没动。
第三次。他终于伸手去拿,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不是私信,是群消息。他们专业的学委群,杨小春发的。
“各位学委,最近天气转凉,注意添衣。由于爱民楼B区一层教室积水严重,明天上午美教二班、三班、四班、五班的就业创业指导课教室现已更换至三楼B311,请同学们互相转告,不要跑空。在爱民楼B区一层的进行教学活动的其他教师目前正在协调更换教室,更多详情请等待教秘通知。”
徐言看了一眼,随手复制下来,改了一下口吻之后转进了自己班的通知群,和平时一样,艾特全员。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过身,仰面躺着
他在下铺,这么躺着能看见上铺的张成床帘里漏出来的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张成从上铺跳下来,掀开他的床帘问他要不要一起团个颜料。
宿舍的门被推开了。陆顺端着两个饭盒走进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灰色卫衣的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大片。
“食堂快关门了,我给你带了饭。”他把一个饭盒放在徐言桌上,另一个放在自己桌上,然后开始翻抽屉找干毛巾。
徐言坐起来,看着那个饭盒。
“你怎么不撑伞?”
“伞借给隔壁的了。”陆顺一边擦头发一边说,语气跟说“今天好冷”一样平常。
“那你不会——”
陆顺:“不会。你不是也没吃吗?快吃,一会儿凉了。”
张成嚯一声:“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细节了,平时喊你帮忙占个座位都喊不动。”
陆顺瞪他一眼:“闭嘴吧你。”
徐言走到桌前,掀开饭盒盖子。
是西红柿炒鸡蛋,盖在米饭上,汤汁已经把底下的米饭染成了橙红色。跟中午一样的菜,大概是陆顺觉得他喜欢吃这个。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鸡蛋还是有点老,西红柿还是切得太大块。
但他是笑着吃的。
陆顺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他的表情很专注,但徐言注意到他的拇指一直在屏幕上滑,没有停下来过。不是在认真看什么,是在有意地避着什么。也许是在避开热搜,也许是在避开那个帖子,也许是在避开所有可能让他不小心念出来的、跟那件事有关的字眼。
“陆顺。”
“嗯。”
“今天谢谢你了。”
陆顺头都没抬:“谢什么,饭又不是我做的。你还是感谢一下食堂阿姨今天能剩点东西吧,不然这快月底了再点个外卖咱俩都得掉一层皮。”
徐言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继续吃那盒西红柿炒鸡蛋。凉了,但还能吃。
然后张成拿着手机过来找他一起团白颜料。
好像一切都发生了,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寝室里没有人主动提关于全国美展的半个字。
徐言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盖上饭盒盖子。
他不知道那间会议室里的会开完了没有。
他不知道李见松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被为难。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有人推着轮椅穿过大半个校园,给他送了一把伞。那把伞现在靠在寝室门边的墙上,黑色的。
他忽然很想去画室。不是去画画,是去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他每天都待的地方,看一眼那把李见松常坐的椅子,看一眼画架上那幅还没画完的海。他想确认一下,那个地方还在不在,还是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还是不是他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给李见松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你回去了吗?”
发送。已读。没有回复。
徐言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待着。
窗外的雨好像又大了一点。
.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李见松终于回了消息。
很简短,说刚到家。
徐言还想发什么,但始终都按不下去一个字。
李见松在家里看宁无忧的论文,这会儿大概是看累了,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瞄了两眼,然后他就看见徐言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但片刻后什么消息都没收到。
他无奈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