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转过头。
教学楼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安全通道旁边停了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微微垂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徐言快步走过去,转过安全通道的那根柱子,站在那个人面前:“老师?”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从腿上将那把收好的折叠伞拿起来,递过去。
李见松:“没带伞?”
徐言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李见松。
轮椅旁边没有别的伞了。
“老师,你给我了,你怎么回去?”
李见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伞又往前递了递,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拿着。”
徐言没有接。
他看着李见松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嘴唇,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教他调色、帮他改画、在他拿不准的时候轻轻点一下画布说“再想想”。
现在那双手正举着一把伞,递给他。
徐言忽然觉得鼻子狠狠酸了一下。
不是这一整天积攒的委屈、愤怒、恐惧在这一刻爆发了——那些东西太复杂了,他来不及处理。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从画室到教学楼,步行大约要十五分钟。
李见松是坐轮椅的。推轮椅的速度比走路慢得多,加上绕那些坡道和斜坡,至少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他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下雨。
李见松是在那之前就出发了。
因为他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下。
他只是觉得可能会下雨,就推着轮椅,用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穿过了大半个校园,在教学楼旁边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等着。
等他的学生下课。
然后递给他一把伞。
“老师,”徐言的声音有点哑,但他这次没有忍,让那股酸涩完完整整地从鼻腔涌到眼眶,再从眼眶落下来,“你等了多久?”
李见松看着他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冷漠,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哭的。
“没多久,”他说,然后又把伞往前递了递,“你要回宿舍吗,还是前去食堂?这两天降温,淋雨容易感冒。”
徐言不安地接下那把伞:“那,那你怎么办......”
“我正好去楼上的会议室开会,开完会司机就来接我了。”李见松说。
“开会?”徐言愣了愣。
李见松嗯一声,好像只是什么很平常的事情:“网上的事学院也关注到了,刚才系里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说一下情况。”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因为学生被指控抄袭所以被系里叫去开会”这件事,跟他去画室改一张画一样平常。
但徐言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学院关注到了。
不是关心,是关注。这两个字在行政体系里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关心可以是私下的、个人的、可有可无的;关注意味着这件事已经被放在了桌面上,有人在记录,有人在评估,有人在决定这件事对学院有没有影响。
而李见松被叫去作情况说明,意味着在学院的判断里,他不是旁观者,他是相关方。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他是徐言的指导老师。
是因为那幅获奖作品里有他的笔触、他的技法、他那棵“向□□斜”的枯树。
是因为那个匿名帖子里那句“某位知名教授”,所有人都在对号入座。
徐言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自己拿了金奖?对不起自己画了一幅被指控抄袭的画?对不起连累了老师?这些话说出来,听起来像是在认罪。
可徐言觉得自己并没有罪。
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这句话,就那么站在原地,攥着伞,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见松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拆穿你”的表情。
“别想太多,”他说,“就是开个会,说几句话的事。”
“老师,”徐言的声音有点哑,“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李见松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是一种很客观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他们问你的问题,你现在能回答吗?”
徐言愣了一下。
他现在能回答吗?
如果会议室里的人问他:“你的画有没有借鉴过别人的作品?”
他会说没有。
如果他们接着问:“那为什么你的画跟另一个人的画有七分相似?”
他会说那是巧合。
他们再问:“你觉得七分相似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巧合。
那七分相似,是因为那个匿名账号的画,用的是李见松的技法体系。而他的画,用的也是李见松的技法体系。同一个老师教的同一套东西,画同一个题材,出现相似性,是必然的,不是巧合。
但如果他这样回答了,对方下一个问题就会是:“所以你认为,那个匿名账号的作者,也是李见松老师的学生?”
他不知道那个匿名账号是谁。他不能替李见松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他现在确实不能去。
不是没有勇气,是没有准备好。
“我......我回答不了。”徐言说。
他可以回答“我没有抄袭”,但他回答不了“请证明你没有抄袭”。
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比从画室到教学楼远得多。
李见松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那个沉默不长,但足够让徐言把自己刚才那句话的重量完完整整地感受一遍。
“不需要你回答。”
简短的一句话。
徐言愣了一下。
李见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雨幕里的某个方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他们叫我去,是向我了解情况,不是向你要解释。你去了,站在那里,不管你说什么,都会被人拿去跟那篇帖子逐字逐句地对。你说一个‘没有’,他们就会去找你‘有’的证据。”
他顿了顿。
李见松:“你不去,他们反而没有靶子。”
轮椅在他身下微微动了一下,是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现在该做的,”李见松说着温和一笑,“是去吃饭,或者去洗个热水澡,也许明天一睁眼,事情就解决了。而且......组委会不是傻子,学院更不是傻子,学生出事,对学院有什么好处?更何况你拿的是金奖,不管出于什么,学院都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但徐言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不是安慰,是拆解。
李见松没有说“你放心”,没有说“我相信你会没事的”。他说的是“组委会不是傻子”,意思是你担心的那些“他们会不会冤枉我”,不会发生。因为那些做判断的人,他们的工作不是跟风起哄,是在一堆真假难辨的信息里找出那条对的线。
他们见过比这更复杂的案子,见过比这更高明的伪装,见过比这更狠毒的构陷。一张提前这么久发出的匿名图片,几处似是而非的笔触对比,一篇措辞精巧的指控帖,这些东西在专业调查面前,撑不了多久。
他说“学院更不是傻子”,意思是你不必担心“学校会不会为了保名声把我推出去”。一个学生出事,学院可以切割,可以说“这是学生个人行为”,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一个人头上,然后全身而退。但一个指导老师出事呢?一个教授被指控,被质疑,被推到风口浪尖——学院保谁?
答案不言自明。
学生出事,对学院有什么好处?
不是没有好处。是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