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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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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里贴了两张对比图。

一张是徐言获奖的落日。

另一张是姜怀仁练习的落日。

两幅画的光线处理、色彩过渡、罩染层数,甚至连边缘线的虚实节奏,都惊人地相似。

帖子的最后一行字是:

“同样的构图,同样的技法,甚至同样的错误——这如果不是抄袭,那什么才是?”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美术圈都在讨论这件事。

徐言的手机被打爆了,他没有接。

他坐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获奖的落日,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李见松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

“老师,”徐言的声音发紧,“我没有抄任何人。”

“我知道。”

“那幅画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个颜色都是我自己调的——”

“我知道,”李见松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平时更沉稳,“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知不知道,是怎么证明。”

徐言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个匿名帖子里提到的技法,”李见松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分层罩染、暖底冷罩、暗部的熟褐加群青......这些,我只跟你一个人讲过。”

徐言诧异抬头。

.

但这场风暴,不是在发帖那天才开始的。

一周前,这座城市正式告别炎炎夏日的洗礼,终于在十一月中旬隐隐约约有了要入秋的气势。

一个名为“艺术观察”的行业公众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从临摹到抄袭:边界在哪》。

文章采访了三位美院教师,讨论当前艺术教育中模仿与抄袭的灰色地带。

其中一位在某美院任职的副教授说了这样一段话:

“现在的学生借用老师的技法体系,稍微改头换面就拿去参赛,这种现象越来越普遍。但鉴定起来很难,因为技法本身不受版权保护。问题在于,如果一位有影响力的教授,把他自己独家的技法体系同时教给了两个学生,而只有其中一个学生拿了金奖——那另一个学生的作品,算什么?”

这段话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当时的语境里,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同一个名字。

文章发出来后,在艺术圈内被大量转发。讨论区里有人问“这说的是谁”,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一周后,匿名帖子发出。

帖子共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时间线的巧合。

发帖人贴出了两张图。第一张来自一个ID叫“user_3815”的账号,该账号注册于今年十月,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发布过一张内容——落日练习稿,发布时间是国庆小长假期间。

第二张是全国美展官网公示的金奖作品,《暮色将晚》,作者徐言。公示时间是11月26日。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构图相似,落日的主体部分位于画面偏右三分之一处,地平线压得很低,天空占了三分之二的面积,一个人孤独的背影在虚无中行走,给人一种哀伤的基调和氛围。

色调相似,从底部的暗紫过渡到中段的绯红,再到顶部的橙黄。

甚至连画面右下角那棵枯树的姿态都高度一致:主干向□□斜,最下方的一根分枝在中段有一个近乎直角的转折。

发帖人写道:“10月8日,一个没有粉丝、没有历史记录的新账号发了一张落日练习稿。11月26日,全国美展金奖作品得主公开,两张图发布时间相差一个多月,但相似度肉眼可见。我不说‘抄袭’这个词,我只是把时间线和对比图摆在这里,大家自己判断。”

他没有说“抄袭”,他只是说“自己判断”。但在这个语境里,“自己判断”四个字,比直接指控更有杀伤力——因为它让每一个读者都变成了法官,而法官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力,往往会比起诉方更严厉。

第二部分:技法上的独家特征。

发帖人没有笼统地说很像,而是指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细节。

那棵枯树。

“这种枯树造型是主干□□约15度,下方分枝的直角转折,不是常规的审美选择,而是一个独特的、近乎偏执的个人风格标记。据我所知,这种处理方式在国内油画界极为罕见,主要集中在某位知名教授的嫡系学生作品中。在素人画手中,几乎不可能凭空产生。”

他没有点出“某位知名教授”是谁。但圈里人都知道,李见松的枯树,就是这么画的。

这一段的潜台词很巧妙:如果你说这些技法是跟李老师学的,那为什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匿名账号,也用着同样的技法?如果你说这是巧合,那这种级别的“巧合”,在艺术史上出现过几次?

第三部分:匿名账号的不可追踪性。

发帖人注意到,“user_3815”这个账号在10月8日发完那张图后,再也没有登录过。没有粉丝,没有互动,没有其他作品,甚至连账号简介都是空的。

他写道:“我无意揣测这个账号背后的人是谁,也不打算追究。但我想提醒的是,当一个作品被用作‘参照物’的时候,这个参照物本身是否具备真实性和可信度,是一个需要被讨论的问题。一个无法被联系、无法被核实、甚至无法确认是否真实存在的‘作者’,他的作品,能否作为指控他人抄袭的依据?”

这段话看起来是在替匿名账号说话,实际上是在提醒读者:这个账号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个正常的画画的人,注册了账号发了图,怎么可能完全不看有没有人点赞评论?除非这个账号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发那一张图。

第四部分:一声善意的提醒。

帖子的最后,发帖人的语气变得忧虑而克制:

“我并不认识这位匿名画手,也不认识徐言同学。我发这个帖子的目的,不是为了指控谁抄袭,而是想提醒美展组委会:在评审过程中,是否可能存在信息不对称的问题?如果某位参赛者的指导老师,恰好接触到了一些未公开的、与其学生参赛作品高度相似的作品,那么这个指导老师是否有义务在评审时声明这种潜在的利益关联?”

这话说得极其高明——不指控徐言,而是关心评审公正性;不点名李见松,而是善意提醒。

但每一位读者都会自动补全那个潜台词:李见松的学生获奖了,而那个获奖作品的原型出现在李见松的关系网范围内。要么是李见松把关在门外的某个学生的习作被人扒了出来,要么是......

帖子没有说完,但那串省略号已经替他说完了。

帖子发出后的第一天,只在艺术类小众论坛里传播。

评论区的风向是这样的:

“确实有点像,但落日题材本来就容易撞吧?”

“那个枯树的转折太像了,这绝对不是巧合。”

“有没有可能两个人用的同一套教材?李见松的公开课里是不是教过这个?”

“李见松公开课里教的是松树,不是枯树。这不一样。再说了,构图可以撞,灵感可以撞,但这两幅作品同时撞了落日、背影、枯树三个元素,这可是连环撞啊,就算是撞衫也不能撞得这么离谱吧。”

“也就是说,要么徐言抄了素人,要么素人是假的——不管是哪个,都很恶心。”

讨论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讨论的人都是美术专业的学生或从业者,他们的质疑比普通网友更有分量,因为他们看得懂那些门道。

第二天,几个艺术类自媒体开始跟进。

一个叫“美院观察”的账号发了一篇推文,标题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帖子:美展金奖作品陷抄袭疑云》。正文基本是转述了匿名帖子的内容,没有添加太多主观评论,只是在结尾加了一句:“组委会是否应该介入调查?我们拭目以待。”

措辞是疑云,不是抄袭。但疑云这个词,比抄袭更可怕,抄袭是一个可以被证伪的指控,而疑云是一种永远散不去的味道。

第三天,美展抄袭的词条开始出现在热搜的尾部,排名三十开外。

已经有营销号开始搬运了。

底下的评论从理性讨论变成了情绪输出:

“又是抄袭狗。”

“这也能抄?这也能拿奖?现在的小孩胆子真大。”

“有没有可能是不小心撞了?画画的人都知道有些构图就是会撞的。说不定徐言和素人画的都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呢。”

“撞构图可以,撞元素也可以,但是撞枯树的直角转折这种细节上的笔触你跟我说是撞?”

美展组委会在当天下午发表了一份声明。

声明不长,全文如下:

“近日,有网络帖子对本届全国美展油画组金奖作品《暮色将晚》的原创性提出质疑。组委会已关注到相关讨论,对此高度重视。为维护美展的公正性和权威性,组委会将成立专项调查组,对获奖作品的原创性问题进行核查。核查期间,金奖作品暂时保留奖项,待结果公布后再做最终决定。”

这条声明看起来公允中立,但时机卡得很微妙——不是在舆论彻底失控之后才出来灭火,而是在热度刚刚起来、还没有完全发酵的时候,就及时回应了。

表面上是在展现负责任的态度,实际上等于往火里添了一把柴。

一个事实被确认了:官方认为这件事值得查。

值得查本身就是一种定性。如果完全没有问题,为什么要查?

声明的评论区瞬间炸了:

“组委会都下场了,看来这次不是空穴来风。”

“保留奖项?那就是有可能撤销咯?”

“李见松怎么还不出来说句话?学生出事了指导老师当缩头乌龟?”

“不对啊,你们有没有发现,最开始发帖指控的那个账号已经设置成不可评论了?心虚了吧?”

“重点是这幅画涉嫌抄袭好吗!”

徐言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评论一条条地刷新出来,每一条都像一根针,不深不浅地扎在某个他说不清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被人骂过。学画画的人被骂那太正常了,画得不好的时候被老师说,画得好的时候被同学酸,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作品指指点点。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是“这幅画是不是你画的”的问题。

一个画家,或者说一个创作者,他的作品可以被说丑、被说俗、被说没有灵气,这些都伤不到他的根本。但如果说他的画不是他的——那等于在说他这个人不存在。

可是他画的就是自己的东西。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预备铃响了,尖锐的电子铃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穿透画室虚掩的门。

徐言没动。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屏幕上那些字上面,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明知道浮木救不了他,却不敢松手。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就把徐言此刻的状态看了个通透。

不是因为读心术,而是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每一个被舆论突然推到风口浪尖的年轻人,都是这副样子: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却没有焦点;呼吸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手指微微发抖,但本人毫无察觉。

这是一种被恐惧冻住了的状态。

“先去上课吧,”李见松开口,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徐言的注意力从手机屏幕上拽回来,“网上的东西不要管。既然组委会已经介入了,你要相信他们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可是......”徐言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带着一种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的焦躁。

“别怕。”李见松说。

两个字。没有“没事的”,没有“我相信你”,没有“那些都是假的”——那些话现在说了也没用,因为徐言现在的恐惧不是源于“老师相不相信我”,而是源于“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别怕不是安慰。

别怕是一个指令。

意思是你不需要现在就想清楚所有的事情,你只需要先做眼前该做的事。

“去吧,”李见松说,“去上课。”

“嗯。”

徐言咬着唇站起身。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慢了半拍。鼻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酸涩感从鼻腔蔓延到眼眶,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在李见松面前哭太丢人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李见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是觉得同学会议论?”

徐言没回头,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有点。”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不是有点。是很怕。

怕走进教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抬头看他,怕那些目光里带着的不是好奇而是审判,怕有人当面问他“你真的抄袭了吗”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怕没有人问他——所有人都只是在背后窃窃私语,然后在他转过头去的时候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那种被孤立的感觉,比被当面质问更难受。

李见松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知道徐言在怕什么。他不是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十年前,他的毕业作品也曾被人质疑过“借鉴过度”。那时候还没有社交媒体,质疑的声音发表在专业期刊上,用词文雅得多,但杀伤力一样锋利。

他知道那种感觉: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审讯室,所有人都在看你,而你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

“你今年大几了?”李见松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关的问题。

徐言愣了一下,转过头:“大二啊。”

“大二,”李见松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让人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你才大二,就拿了一个很多人画一辈子都拿不到的全国美展金奖。你觉得你的同学会不会议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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