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会议论你,”李见松说,“只是议论的内容不一样而已。之前可能是‘他凭什么拿金奖’,现在可能是‘他是不是抄的’。你没法控制别人怎么议论你,你能控制的是,他们议论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徐言脸上:“你是在教室里听课,还是因为害怕别人的眼光连课都不敢去上了。”
画室里安静了两秒。
徐言攥着门把手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酸的,但脊背比刚才直了一些。
“我知道了,老师。”
.
徐言去上课的时候外面有点要下雨的意思。
教师职业道德与教育法律法规。
师范生的必修课,美术教育本学期的专业课程之一。
徐言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没带伞了。
但他没有折返回去拿。不是因为懒得走回头路,而是因为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出现在李见松面前——眼眶还红着,鼻尖还酸着,声音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边缘恢复过来。他不想让李见松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或者说,他不想让李见松再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他低头快步穿过校园,沿着篮球场边上的那条石板路往教学楼走。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翻了起来。他没有伸手去压,就这么任由帽子在身后一颠一颠地晃着。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有几个打球的男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徐言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那些人不一定认识他,不一定知道他上了热搜,不一定知道他是“那个涉嫌抄袭的美展金奖得主”。但他们看他了,这就够了——他的大脑会自动为那个目光补充一个让他难受的注脚。
他穿过篮球场,绕过花坛,上了教学楼前的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
整栋楼都很安静。
上课铃已经响过五分钟了。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又脆又响。他找到了那间教室——B201,门半开着,从门缝里透出PPT的白光和一个年轻女人不紧不慢的说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走进去。
教室里坐了大约四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阶梯教室的不同区域。讲台上的中年女人——他的班主任,姓唐,一个博士刚毕业没几年的女孩儿,他们班是她带的第二届学生。
唐雨蝶,唐老师。
平时比较严肃,但上课还算有意思,抬头率也高,就是戴着副眼镜看上去特别不好惹,而且对迟到这件事的包容度约等于零,就算你来了,也不给你补签,考勤比李见松还严,不过上一届的学长学姐们说了,唐老师只是平时比较严厉,到了考试的时候该捞还是会捞的,也会划重点,考前最后一堂课基本就是在给你圈考题了,所以相比较李见松那种不捞人也不划重点的,唐雨蝶在学生这边的风评还算不错。
不过这会儿唐雨蝶倒也没计较徐言迟到了五分钟的事。
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找位置坐下。
他不知道这一眼里有几种意思。
也许是“怎么迟到了”,也许是“我看到热搜了”,也许是“先上课,别的下课再说”。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去分析唐老师的表情,因为从他从门口走到座位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已经有超过二十双眼睛从他身上扫过。
他感觉到了。
那些目光的重量是不一样的。有的轻,只是好奇地看一眼;有的重,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超过两秒;有的忽轻忽重,像是想看他但又不想被他发现在看。
他找到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课本摊开,低着头,假装在翻书。
旁边的位置空着。
陆顺从后排探过身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迟到了哎学委。”
徐言没说话。
陆顺又拍了一下:“没事吧?”
徐言还是没说话。他不能说没事,因为不是没事。他也不能说有事,因为他不想在这间教室里崩溃。他只能不说话,让沉默替他回答。
陆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收回手,靠回椅背,目光转向讲台上的PPT。
但徐言注意到,陆顺在收回手之前,指尖在他肩头停留了不到半秒——比正常的拍肩多了一点力道,像是在说“我在呢”。
这种不动声色的支持,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态都更让他鼻子发酸。
讲台上,唐老师正在讲“三爱两人一终身”。
“爱岗敬业、关爱学生、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终身学习,这五个词,你们背下来就能过考试,但你们要想当个好老师,光背下来是不够的,”唐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笃定感,“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你的学生被冤枉了,你是信他,还是信那些说他坏话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唐雨蝶自己先笑了笑:“标准答案是信学生。但现实是,大部分老师第一反应是无风不起浪。我不是在批评谁,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当老师的,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比学生聪明。”
徐言低着头,盯着课本上“关爱学生”这四个字。
这三个字印在纸上,方方正正的,很规矩,很安全。
它们不会因为上了热搜就变成别的样子。它们是白纸黑字,是教材上的固定内容,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跟舆论没有任何关系的东西。
他盯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眼睛很涩。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想起了李见松。
李见松从来没有问过他“你到底有没有抄”。不是不想问,是不需要问。在事情发生的那一瞬间,李见松就已经选择了信他。不是基于证据,不是基于逻辑,只是基于一种比这些东西都更本能的判断——我认识你,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关爱学生,李见松从来没有挂在嘴上。
但他在做。
PPT翻了一页,唐老师开始讲“为人师表”的内涵。她的声音在阶梯教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对考试大纲高度负责的专业感。
徐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在想自己的事。
他在想那些评论,在想那篇帖子的每一个字,在想“枯树的直角转折”这个他从未注意过、却被发帖人当成了铁证的细节。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去找出那张画的原作,看看那棵枯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十五到三十度的倾斜——
不,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棵枯树。
那个主干向□□斜的枯树。
那个“近乎直角转折”的分枝。
这些特征,他从来没有刻意学过。它们是他在李见松的画室里,在无数次看李见松改画、在李见松不经意间说“这个地方你可以试试这样画”、在他自己不断试错和调整的过程中,慢慢长进他骨头里的东西。
不是模仿。
是习得。
就像一个人从小在方言环境里长大,他不会刻意去模仿父母的语调,但他说话的方式就是跟父母一模一样。
这不是抄袭,这是熏陶。
而那个匿名账号的画,跟他的画有七分相似,只能说明一件事。
画那张画的人,也在同一个环境里待过。
或者,教那张画的人,跟教他的人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里,又尖又细,但足够清晰——
李见松被人利用了。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有人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他画出足够好的作品,等他的作品被认可,等他的作品站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然后再拿出那张“提前准备好的画”,将他一军。
徐言的金奖不是目标。
李见松的眼光,才是目标。
徐言的手指在课本边缘狠狠地掐了一下,纸页被捏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折痕。
陆顺的消息弹了过来。
“之前暑假一起打工的时候我看你在路边也给人家画过画,你当时的画风我记得,特别糙、特别野,跟老师教我们的学院派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你要是真只会模仿,那张给游客画的三分钟速写能画成那个样子?”
徐言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他确实忘了。
大一下学期的暑假,他在这个小城的市民广场上干过一份兼职,说白了就是给游客画速写肖像,十五块钱一张,三分钟画完。那种活儿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法,只要画得像、画得快就行。那会儿他完全不像科班出身的路数:线条粗犷不讲究章法,追求的就是一个“像”。
毕竟速写这东西,你要靠给游客画速写赚钱,首先要明确的就是像不像,而不是构图美不美。
那套东西,跟李见松教他的完全不一样。
李见松教他的是细腻、克制,是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推敲的有点偏联考风的学院派画法。但当时他一个半路出家的美术教育专业学生,学校在画技上并没有对他们做出什么死板要求,大一的时候学的也都是公共课,直到大二才开始接触美术,所以那会儿的徐言并不那么懂学院派的画法,他的风格就是痛快、直接、画坏了就重来。
两种路子,一个在南极,一个在赤道。
后来他重新跟着李见松学画,那套“野路子”就慢慢被他收起来了,不是忘了,是不太敢用——怕被李见松说“手太脏”。但偶尔画那种不需要动脑子的东西时,那套习惯还是会不自觉地冒出来,比如给朋友画头像、随手涂鸦、或者......打草稿。
徐言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打字:“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废话,你天天跟我吐槽,暑假结束之后我还陪你一起去卖废纸呢,”陆顺说,“哎,当时那个收废品的阿姨少称还是我据理力争才帮你把钱拿到手,你也太不把哥们儿当回事了吧。”
陆顺的话很直接,但不伤人。
徐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暑假结束那天,他把画了一个多月的速写稿整理出来——画过的、画坏的,摞起来有半人高。陆顺帮他把那摞纸扛到废品回收站,收废品的阿姨往秤上一撂,看了一眼数字说“三块五”。陆顺当场就不干了,说“阿姨您这秤是不是坏了这至少得有二十斤”,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好几个来回,最后以五块钱成交。
陆顺把那五块钱拍在他手心里,说“请我喝汽水”。
那瓶汽水是橘子味的。
冰的。
“想起来了?”陆顺又发了一条。
“想起来了。”徐言打字,“橘子味。”
“算你还有点良心。”
徐言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松动了一点。不是解决了什么,也不是想通了什么,只是在这铺天盖地的质疑和恶意里,有人用最平常的口气跟他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经历过那些事,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那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一个暑假的广场速写,一摞卖了三块钱还是五块钱的画稿,一瓶橘子味的汽水。
但它们是真的。
没有人能伪造它们,没有人能质疑它们,因为它们就长在他和陆顺的记忆里,形状不一样,颜色不一样,连喝汽水那天傍晚的风是什么温度都不一样。
那个匿名账号可以伪造一张画,可以伪造一个时间戳,可以伪造一篇逻辑严密、措辞精准的指控帖。但它伪造不了“徐言在四十度的高温下画了六十天速写”这件事。
因为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唐老师在上面讲:“终身学习,不是说你要活到老学到老,而是说你要承认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一个老师,如果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那他就不配当老师了。”
徐言这次听进去了,但不是因为他在认真听课,而是因为唐老师的这句话,跟他心里正在想的事情撞上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比上课前更沉了。
雨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一上来就带着股要把整条走廊都泼湿的架势。雨丝又密又斜,被风推着往走廊里灌,地面上的瓷砖很快就汪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徐言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外面那层灰白色的雨幕。
他没有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暴雨蓝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小时持续降雨。”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从这里到宿舍,跑快一点也要七八分钟,淋成落汤鸡是肯定的,但也不是不能接受。他现在最不怕的就是狼狈。
比起被全网指控抄袭,淋一场雨算什么呢?
下一秒有个人在他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叫住了他。
——“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