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本来就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点还早,大中午的,店员都在打瞌睡,结果一听好像有人吵起来了,纷纷侧目往这边看。
“我没模仿——”徐言怒了,但话头却被李见松平稳而圆滑地接过。
李见松淡淡地瞥向叶名川:“模仿?叶名川,好歹是正经美院毕业的人才,你应该很清楚所有学画画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从模仿开始的。你也是,我也是,梵高也是,莫奈也是。区别不在于要不要模仿,而在于模仿完之后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叶名川被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
李见松的语气依然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讲道理:“你当年临摹莫奈,我让你不要只学笔触,要理解光。你花了多久才听懂这句话?三个月?还是半年?”
叶名川的下颌绷紧了。
“徐言不一样,”李见松说,“我教他的东西,他听完就会去试。试错了就改,改完再试,不断试错,不断探索,最终把老师教给他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名川脸上:“你当年要是也有这种心气,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
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层。
叶名川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睫轻微地颤了一下——那种细微的破绽,只有曾经离他很近的人才看得见。
李见松看见了。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把人逼到墙角的性格。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像一圈圈荡开的水纹。
徐言坐在旁边,拳头还攥着,但那股火气被李见松那番话慢慢地压了下去,不是因为消了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李见松不是在替他吵架。
李见松是在替一个人纠正一个很久以前的错误。
那个人可能是叶名川。
也可能是他自己。
“你说得对。”叶名川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塌下去了一角。
他没有看李见松,也没有看徐言。他的目光落在咖啡杯里那半杯凉透的液体上,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液面扭曲成一个陌生的形状。
“模仿是起点,”他说,“我不否认。”
他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叶名川意味深长地说:“可稍有不慎,模仿就是抄袭,而抄袭......在这个圈子里,会被钉上耻辱柱——徐言是吧,但愿你能在模仿之后走出自己的路。”
甩下一句狠话,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身后突然来了个人。
贺书君。
这年轻的犯罪画像师此刻站在叶名川身后,试探着开口:“名川?”
叶名川回过神,愣了一下。
贺书君显然是进来就听完了刚才那些话,此刻也饶有兴致地加入了这场关于模仿的讨论:“画画本身就是模仿的过程,哪怕是画像师,也得根据警方提供的监控和目击者的描述来画模仿出这个人的轮廓乃至于他面部的所有细节,你刚才说抄袭会被钉上耻辱柱——这话我同意。但前提是,你得先证明那是抄袭,而不是两个人在同一棵树上摘了相似的果子。”
这话说得轻松,但隐隐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立场:我不站队,我只是路过。
叶名川似乎不想让贺书君继续待下去,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走了。”
贺书君没动,反而偏头看他,语气亲昵:“亲爱的,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我一来就要走?”
叶名川的目光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见松也没多说什么:“来约会的?”
“算是吧,”贺书君说,“谁知道我一来就听见你们在讨论画画呢,刚好我也算半个专业人士,所以参与一下——李教授,您不会觉得我是在班门弄斧吧。”
李见松温和一笑:“不会。你做犯罪画像那套本事,我也学不来。术业有专攻而已。”
贺书君:“但逻辑都是一样的。你们追求的是美和构图,我们追求的是还原真相。”
“那只能说,”李见松语气还是和之前一样温和,却暗暗藏了点刀子,“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教授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不知道为什么,贺书君拢共才跟李见松碰面几回,却每次都带着点剑拔弩张的味道,外面人看了还以为他们有仇,“我没别的意思,也不是要跟您争个高低。毕竟您画的是笔下的意境,我画的是眼前的真实,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只是,比起刻意追求所谓的美,还原本质才更有意义,您说对吗?”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较劲,目光直视着李见松,没有丝毫退让——他懂李见松话里的疏离,也清楚两人之间莫名的隔阂,却偏要再往前递一句,像是故意要戳破李见松那层温和的伪装。
李见松端起手边的白开水,轻轻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没动气:“贺老师眼中的本质,是真相;我眼中的本质,是笔墨里的赤诚。不是谁更高贵,也不是谁更有意义,说白了不过是各自的坚守而已。倒是贺老师,每次见面都这么针锋相对,难不成,我哪里得罪过你?”
“您当然没有得罪我,只是我觉得,画画和做人一样,有些人,表面温和通透,笔下满是赤诚,背地里却未必能做到言行一致,让认真待他的人受伤,”贺书君毫不掩饰地说,“这样的人站在国内艺术殿堂的最顶端,我是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这是拐着弯骂李见松。
徐言已经暗暗捏紧拳头——嫌恶心就别看,谁逼你看了。
李见松却也见怪不怪,眼底没有一丝一毫被冒犯的神色,淡然道:“你是在为叶名川抱不平么。”
“一开始我只觉得你冷漠,或许是个不爱说话不爱社交的人,毕竟有些艺术家的脑回路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贺书君冷笑一声,“但这不是你把一个陪伴你照顾你三年多的人推开的理由。甚至无缝衔接了一个更年轻的。李教授,有句话叫学艺先做人,你既然辜负了他,就应该在分手之后老老实实退场,而不是让我一进门就看见你还高高在上地以教授的身份指责他的画,揭他的短——就算您以前是他的老师,可现在到底也不是了,该明白分寸两个字怎么写。”
叶名川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贺书君的肩膀:“好了,你也注意点,李教授毕竟教过我,我的底子是他打下来的。不管后来怎么样,老师和学生的情分还在,说话别太冲。”
叶名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算低声下气,也算不上理直气壮,更像是一个懂事的人在劝一个护短的人收一收脾气。
听起来像是在维护李见松的体面,但那层温和底下,藏着的是一种更巧妙的东西。
他在说:李见松是他曾经的老师,仅此而已。
至于他们之间那段比师生更长的关系,被他用“不管后来怎么样”五个字轻飘飘地带了过去。好像那三年只是一段可以忽略不计的插曲,而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贺书君看了叶名川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贺书君说,“你有你的分寸,我有我的。”
说完他转向李见松,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刺:“李教授,我不是来替谁讨公道的。可有些话你得听——你可以在艺术上指点他,但你没资格在感情上审判他。是你先放的手,就别怪别人走。”
李见松始终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那张脸上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被误解的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像一潭水,丢进去什么石子都只会荡几圈涟漪,然后归于沉寂。
“你说完了?”李见松问。
贺书君盯着他看了两秒:“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李见松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像是在画一幅需要耐心等待干透的油画。
“第一,我从来没有审判过他。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说画画本身,不是在说人。他自己对号入座,那是他的事。”
叶名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李见松顿了顿,“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多少关于我们之间的事,但我猜,他不会跟你说全部。”
贺书君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见松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了叶名川一眼。那个眼神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像是走过一条很长的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路上什么都没有了。
“叶名川,”他叫了一声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个不太熟的人的名,“你要是问心无愧,就不用让别人替你说这些话。”
咖啡厅里安静极了。
然后李见松下了逐客令:“你们可以走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有些事我不挂在嘴边,不代表我忘了——叶名川,你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只是我没时间也没精力计较那么多。还有,贺老师,我也奉劝你一句,擦亮眼睛。抓错人,断错案,那可是要负责任的。”
李见松说完这句话,目光平静地落在贺书君脸上,像一摊没有风浪的湖水。
不算威胁,也不算警告,更像是一个过来人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道理。
李见松云淡风轻:“你是犯罪画像师,你比我更清楚——凭着一张不完整的草图去指认嫌疑人,会有什么后果。”
贺书君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被激怒的变,而是一种被戳中要害之后的、短暂的失语。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那些话还没有组织好,就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啧”。
叶名川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们走。”叶名川的声音低而快,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在空气中停留太久。
玻璃门关上,咖啡厅里恢复了原本该有的安静。
徐言盯着那道关上的门看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看李见松。
李见松已经拿起了画册,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专注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徐言注意到,他的手久久没有翻页。
“老师。”徐言轻声叫了一句。
“嗯。”
徐言问:“你生气了吗。”
“没有,”李见松说,“只是在纠正一个错误。”
“你刚才说你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嗯。”
徐言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是。”
李见松没有接话。
徐言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支用来打草稿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铅笔。他把笔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老师,他说的那些......贺书君说的那些,什么‘你把一个陪伴你三年多的人推开’、‘无缝衔接’——根本不是这样,对吧?”
李见松没有立刻回答。
“你觉得呢?”只是反问。
“我觉得不是,”徐言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一个人很久了。没有什么无缝衔接,你也没有推开谁,是那个人自己走的。”
李见松的手指在画册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带了些撩拨,明知故问:“你怎么知道是他自己走的?”
徐言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李见松从来没有跟他细说过和叶名川之间的事,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细说。一个人身上的伤痕,不一定都写在脸上,有些藏在语气里,有些藏在沉默里,有些藏在提起某个名字时那种过于平静的表情里。徐言不是傻子,他看得懂。
而且,叶名川之前三番两次跑到李见松家里找不痛快,徐言就算真的是傻子,也早该看清楚了。
于是徐言说:“我看到的。”
李见松看了徐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轻微的松动——像一堵墙被人轻轻靠了一下,不至于倒,但能感觉到那个重量。
“看到了也不要去跟别人说,”李见松道,“没意义。”
“可是那个贺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