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自己弄清楚的,”李见松说,“他是画像师,职业习惯就是还原真相,别人说再多,都不如他亲眼看到一张不对的草图来得管用。你不用担心他会被骗太久。更何况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两个人一厢情愿,如果真的有人愿意一直做一个被骗的傻子,那其他人再怎么捅破窗户纸都无济于事。”
徐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李见松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发现李见松说“不用担心”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对贺书君的同情或担忧,只是一种很客观的判断——像在说“明天会下雨,记得带伞”那种程度的判断。
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早就过了替叶名川身边的人操心的阶段了。
说到底那是叶名川的事,不是他的。
“那模仿......”
“所以你在害怕什么?”李见松给徐言喂了一颗定心丸,顺便把话题扯回到了画画这件事情本身上,“叶名川觉得你单纯,上来吓唬吓唬你,你就不敢画画了么。”
徐言尴尬地低下头。
李见松语气平稳:“没有人一出生就会走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从会爬,会站,到会扶着墙蹒跚学步,再到会跑,如果没有大人的引导,他是学不会的。我记得你们美术教育的课程里有一门必修课叫普通心理学。那你应该知道,如果这个孩子一出生就被放在没有人类的环境里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狼孩?”
“对,”李见松说,“人刚出生所获得的先天技能是吸吮反射而不是刚出生就能跑,跑这个字,是养他的人后天教导才能被习得的。所以,模仿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相反,模仿能让你在试错中进步,但学美术并不是一味的模仿,在模仿期结束之后,你就要用你在模仿中学到的技能,开始自己走路或者跑了。”
徐言问:“那我现在呢,在哪个阶段?”
“你离独自奔跑,只差一点点时间,”李见松道,“这么说,是不是开心多了。”
“嗯。”
徐言莞尔。
他忽然觉得李见松不止是老师,也不止是他仰慕的对象。
更像是一个......引导者。
总是能在他犹豫的时候把他拉到正轨上来,而不是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自摸索。
也许是因为童年回忆中父位的缺失和母位的过分严厉,遇到这样一个有学识有眼界的人,这个人甚至还对他多一点偏爱,他就觉得自己像被李见松捡起来重新养了一遍一样,那种被放在心上,哪怕是一点点情绪的变化都能被及时察觉并疏导的感受,是只有李见松才能给他的。
就算是宠了他十几年的宁无忧也给不了。
徐言轻声开口:“老师。”
“怎么了?”
“这些话你只对我说过吗。”
李见松想了想:“也许吧。”
徐言笑得开心了一些。
虽然不是笃定,但在李见松那里,“也许”,就代表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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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叶名川回到画室的时候,姜怀仁已经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
“老师,今天还练油画吗?”
“练,”叶名川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今天教你一个新的课题——落日。”
姜怀仁愣了一下:“落日?”
“对,”叶名川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笔,“从今天开始,你只画落日。同一个题材,画一百遍,直到我满意为止。”
他转过身,看着姜怀仁:“落日的光最难画,也最考验一个人的色彩能力。你要是能把落日画好了,全国美展你都能进。”
姜怀仁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叶名川说,“但你得按照我的方法来。从调色到笔触,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好!”
姜怀仁用力点头,甚至没有注意到叶名川说“全国美展”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热切”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月,姜怀仁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扑在了落日的练习上。
叶名川对他的要求极其严格。调色的比例、笔触的方向、罩染的层数,每一个细节都卡得很死。
“熟褐加一点群青,不要太多,对——你这个暗部还是太跳了,退远看,整体感在哪里?”
姜怀仁一遍遍地改,一遍遍地重来。
他的手上全是颜料,指甲缝里卡着洗不掉的钴蓝和镉红。
但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
他的落日从一开始的生硬、死板、像一块发霉的橘子皮,慢慢变得有层次、有温度、有呼吸感。那团光像是真的在画布上燃烧着,从橙黄过渡到绯红,再过渡到暗紫,边缘柔和得像被水洗过。
叶名川看着他的进步,有一瞬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但那个笑容很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他打开手机,翻到徐言的社交账号——想找到徐言的社交账号并不难,那个账号的名字叫“言言画不完”,在社交软件的艺术区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博主,刚开始叶名川注意到这个账号,只是一次偶然的推送。
博主发了一张校园风景画,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叶名川一眼就认出博主画的是他本科时期就读的学校。
再后来,这个“言言画不完”发了一张画展里拍的照片,就是那幅叶名川站在那儿看了半个小时的师生合作画,画的是意气风发的李见松。
他之所以在画展里像蝼蚁一样站那么久,是因为画得太好了,看得出来画画的人对画中人的情谊,看得出来那幅画有两种不同的笔触,看得出来那两种不一样的笔触和技法融合得恰到好处,水到渠成。
画面右下角有一小片颜色,是钴蓝混了点钛白,薄薄地铺在衣领的位置。那片颜色他一眼就认出来是李见松的手笔——那种克制又精准的笔触,就是把八大美院的人才都翻遍也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种习惯的。
而那片钴蓝旁边,是另一层完全不同的东西。更大胆,更莽撞,颜色用得比李见松重了不止一个度,像是画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会不会画坏”,只是一股脑地把情绪往上堆。两种笔触放在一起,按理说应该打架,可它们偏偏没有。钴蓝压住了那片张扬,那片张扬又托起了钴蓝,像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稳稳地接住。
署名也正如他所想,是徐言和李见松两个人的名字。
两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只会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结婚证。
他叶名川从读研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研究生毕业后告白,再到他正式和李见松走到一起,再到他们分手,这六年的时间李见松从来没有和他一起画过一张画。
但现在李见松却可以和一个才刚大二,莽撞又张扬的少年一起画一幅堪称禁忌的肖像。
叶名川正是在“言言画不完”这个博主发了画展上拍的照片后才认出这个账号背后的主人是徐言的——因为博主发动态的时候很文艺又很中二说了一句,“有人在画布上落笔,有人在他落笔的地方为他落笔。他们靠得那么近,像在握手,又像在交接。”
看似好像是路人的随口点赞,实则藏了不少小心思,叶名川一眼认定这个“言言画不完”就是徐言。
徐言最近发了一张练习稿,也是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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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怀仁终于放下笔,没管自己被颜料弄得脏兮兮的手和衣服,小声开口:“老师,我画完了。”
叶名川看了一眼。
光线、色调、边缘线的处理方式......他教姜怀仁的那一套,和徐言的画法,至少有七分像。
还差三分。
他关掉手机,走到姜怀仁身后:“学得不错。过两天我教你一种新的罩染方法。这个方法比较难,但你得学会。学会之后,把落日和人像结合在一起,不用画人脸,你的技术还没到家,只画人的背影就行。”
姜怀仁已经习惯了叶名川不断加码的要求,老老实实点头:“好。”
他不知道的是,叶名川接下来要教他的那套技法,正是那天在咖啡厅里,李见松亲口说出来的——分层罩染,底层暖色,干透后再用冷色一层层罩上去。
叶名川记得每一个字。
他教给姜怀仁的时候,甚至没有改一个细节。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全国美展的决赛结果出来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徐言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画室里练画。他的手还握着笔,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倒,发出哐当一声响。
“老师!我进了!”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看着徐言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笑了:“恭喜。”
“我得奖了!是金奖!全国美展的金奖!”
“我知道。”李见松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出卖了他。
徐言冲过去,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
李见松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
下一秒马上轻轻推开:“注意影响。”
徐言尴尬地后退两步。
刚才太激动了,忘记自己现在在学校的画室里,有点太......过从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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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名川看到金奖公布出来的时候,正坐在画室的角落里,看着姜怀仁埋头画画。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幅落日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怀仁被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老师?”
“你最近画的那批落日,选一张最好的出来。”
“啊?为什么?”
叶名川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你画得不错,”他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明珠不该蒙尘。”
姜怀仁听不懂,但他没有多问。
他只是按照叶名川的要求,在自己画了一个月的那批落日中找了一张最满意的,交给叶名川。
叶名川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
笔触还是不够老练,但已经足够像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李见松,你的眼光也不过如此。
第二天,一个匿名账号在某美术论坛上发布了一篇长帖,标题是——
《关于全国美展获奖作品涉嫌抄袭的几点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