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学生叫姜怀仁,是集训班里最努力的一个,家里比较穷,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而学生本人成绩一直不怎么样,考个二本都够呛,在班级里也一直是吊车尾。
之所以走艺术,是因为真没救了。
而他的学费是奶奶做手工活挣的,加上贫困户的补助,却也只够温饱。集训第一天的时候大家都很松弛,上完课就三三两两出去玩了,只有姜怀仁,一个人在画室里呆着,一直到凌晨两点都没回去,叶名川晚上路过画室,看里面还亮着,以为自己忘关灯了,一进去才发现角落里坐着个学生。
“这么晚了,你还不走?”
当时姜怀仁青涩又恐慌地站起来,局促地收拾东西:“对不起老师,我我这就......”
“你在画画?”叶名川走过去,粗略扫了一眼他画的东西。
“嗯。”
姜怀仁像受惊的兔子,给人一种仿佛叶名川再看两眼,他眼泪就要流出来的样子。
叶名川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亮面画得不行,进了联考第一个被刷掉。”
“啊。”姜怀仁不知道该怎么接。
“笔给我,”叶名川顺势在椅子上坐下,“认真看,画石膏像,你不能真的把亮面当亮面。”
那天晚上他帮姜怀仁改完画之后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姜怀仁。”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姜怀仁低着头,很小声地说:“我想再多练一会儿。”
“你不睡觉,明天上课影响状态怎么办,”叶名川啧了一声,“不要瞎努力,到最后做的全都是无用功。”
“我,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和钱,”姜怀仁终于抬头了,眼眶有点红,“我成绩太差了,如果连画画也马马虎虎,肯定连大学都考不上,考不上大学,我奶奶会难过的,她就想我考个好大学。”
那一刻叶名川有点动容,大概是因为他在这个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同样的留守儿童,同样的成绩不好被歧视,同样的被老师一次次放弃,最后不得已,为了考大学才选了美术。
但他还是没让姜怀仁在画室熬太久:“回去睡觉。”
姜怀仁咬着嘴唇,像是在忍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开始收拾铅笔。
叶名川站在旁边没走。他看姜怀仁把笔一根根插回笔筒,排得整整齐齐,连笔尖朝向都统一朝右,这种强迫症一样的规整,只有穷惯了、怕弄丢任何一样东西的人才会有。
“你奶奶......”
叶名川开了口,又停住了。
姜怀仁抬头看他,眼睛里的红还没退干净。
“一个人?”叶名川问。
“嗯,”姜怀仁把最后一支笔插好,“我爸妈是挖煤的,我奶奶说我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他们就因为煤山坍塌去世了,我没见过他们,只在照片上看到过。”
叶名川没接话。
他靠在画架旁边的桌子上,手臂交叉,垂着眼看地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安静了很久。
“我小时候,”叶名川忽然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比平时轻了一些,“也没人管。”
姜怀仁愣住了。
叶名川直起身,把他摊在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递过去:“我只告诉你一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可以因为成绩差而复读一千次一万次,如果真不是考大学的料,早早出去打工也不算丢人——但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没到联考先进医院,你奶奶是难过你没考上大学,还是难过你人没了?”
叶名川话说得不客气,但姜怀仁听完反而弯了一下嘴角。
“回宿舍休息,”叶名川说,“明天素描课下课之后留下来把今天的画重新画一遍,我陪你画。”
姜怀仁小小声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他最后还是乖乖扛起画袋,沿着走廊往外走。
叶名川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没动。
等姜怀仁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低下头,慢慢吐了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像什么东西在空荡荡的胸腔里震动。
“老师,老师!”姜怀仁声音大了些,在略显嘈杂的画室里有点突兀。
叶名川收起回忆走过去,一只手撑着姜怀仁的椅背,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幅半成品上。
“照这样画下去,你离大学的距离大概是越来越远了。”叶名川评价道。
姜怀仁脸瞬间红下去。
叶名川:“笔给我。”
姜怀仁立刻递笔,站起身。
叶名川在他的位置上坐下,就在姜怀仁以为他要帮自己的改画的时候,叶名川顺手拿了个透明的薄塑料板夹在姜怀仁的画上,笔刷沾了颜料,在透明的塑料板上落笔。
“你的暗部得再暗一点,加点笔触。”
姜怀仁听得认真。
下一秒。
噗通。
叶名川裤兜里的手机因为画画的动作直接掉进了脚边的水桶里。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随手把手机从水里解救出来,没擦,放在一边,继续把注意力放在了画上。
姜怀仁不安地看向叶名川的手机,被叶名川一句“看哪呢,看我”拉回了思绪。
最后他把塑料板一收,从容离开:“你继续画。”
姜怀仁目光追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名川:“怎么了?”
姜怀仁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老师,您的手机,不要紧吗?”
叶名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湿漉漉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淌。
“不要紧,”他语气很平,“坏了就换一个。”
姜怀仁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他知道“换一个”对叶名川来说可能只是一两千块钱的事,但他更知道那个一两千块钱如果是放在自己身上,够奶奶做两个多月手工。
“可是......”
“可是什么?”叶名川转过身看他,手里的笔还没放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因为这个怪你?”
姜怀仁赶紧摇头:“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画你的。”叶名川把塑料板拿起来放到一边,随手抽了张纸巾,只在手机上擦了两下,指尖带过屏幕的时候停了一秒。
屏保还是李见松当年跟他的合照。
他很快把眼神挪开,假装若无其事,手机收回了兜里。
“你的暗部记住没?”他问。
“记住了。”姜怀仁点头。
“记住了就画一遍我看看。”
姜怀仁拿起笔,蘸了颜料,对着石膏像开始调暗部的颜色。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叶名川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没再开口。
等姜怀仁把那几笔落上去,叶名川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姜怀仁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还行。”叶名川说,然后转身就走了,塑料板还搭在画架旁边没收。
姜怀仁盯着那个塑料板看了两秒。上面是叶名川刚才示范的笔触,颜料还没干,在灯光底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会为了给他示范,连手机掉水里都顾不上。
姜怀仁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塑料板上移开,重新盯着画,一笔一笔地落下去。
画室门口,叶名川靠在走廊的墙上,终于拿起手机看了看。
屏幕中间裂了一道缝,像蛛网一样往外散开。
.
天有些晚,今天没课,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徐言和李见松在湖边散步,徐言身上还背着画板。
今天出来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就是单纯散心,背着画板是因为也许走到哪儿他就停了,停下来画风景,既是散心,也是为了全国青年美展的新一轮比赛做准备。
光是入围,还远远不够。
徐言在心里暗自较劲。
他要够到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荣誉,而是那个不属于自己的高度——李见松曾经或现在站着的那个高度。
他要的是配得感,是能在以后从容不迫说出一句“我是李老师的学生”的那种自信。
而李见松出来,是因为之前约定过,他让徐言多看看风景而不是手机,徐言说一个人无聊,所以他答应徐言,没课的时候会陪他出来采风。
湖边的人不少,却也不多,大部分是小孩在玩闹,不远处还有大爷大妈在跳广场舞,柳树的枝条在这个微风吹拂的夜晚显得没有白天那么婀娜,却在昏黄的路灯的光下,显得别有一番风味。
李见松看一眼平静的湖面,道:“你是不是还没画过晚上的风景?”
“嗯。”
“那今天画,”李见松,“正好那边没什么人,你好好研究一下,同样的风景,白天和晚上在画布里的区别。”
徐言突然停下脚步。
李见松看他不走了,疑惑道:“怎么了?”
“老师,”徐言下意识用手握住轮椅后面的推手,“我们换个地方吧。”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湖边最好的位置已经被人抢先了。
是叶名川,旁边还有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学生,看样子,学生在画画,叶名川在一旁站着,双手交叉环绕在胸前,嘴里还在说着什么,时不时点一下画架上被颜料覆盖的画布。
徐言看到叶名川就来气,巴不得冲上去抽对方几巴掌解恨。
李见松却云淡风轻。
“你认识那个学生?”李见松问。
“不认识,”徐言说,“但我不想看见那个人。”
“因为他对你做过的事?”
徐言没说话。湖边有小孩在跑,咯咯笑着从他身边窜过去,他侧身让了一下,手始终没离开轮椅。
李见松沉默了几秒,语气很平:“他对我做的事也不少。”
徐言愣了一下。
李见松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不是宽容,更像是一种已经翻篇之后的平静。
“但你看,”李见松说,“那个学生在认真画。”
徐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叶名川那边打了灯,能看清穿校服的男生笔触还很生涩,暗部调得太死,亮面又不敢提,整个画面灰扑扑的,像个没睡醒的人。
“画得不怎么样。”徐言说。
“是,”李见松笑了,“但他很认真。你看到没,他每画两笔就要看一眼叶名川——不是求表扬,是怕自己画错了没人指出来。”
徐言抿着嘴,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