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画的人在看到画的时候只会觉得好看,懂画的在第一时间看到的是画面整体,然后是画面背后的技巧和逻辑。
初赛入围的第一幅作品被叶名川下载下来当范例投屏在画室里,一个个画架立着,学生们或好奇或探寻地打量。
那幅作品的名字叫《落日》。
画面里没有太阳,却处处都是落日留下的痕迹。
是被橘红暮色染透的半边天际,流云被揉成暖金与酡红交织的絮状;是远处连绵的林梢轮廓,被余晖描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是空旷原野上渐沉的光影,地面铺着一层朦胧的暖调光晕;还有风掠过荒草时,草木间浸满的暮时昏黄。
不靠落日本身,只借光影、色调、天色与景物氛围感,把落日西沉的苍茫温柔尽数衬了出来,这才是这幅《落日》最绝的巧思。
而它的技法......
远远超过了同龄人,甚至,比叶名川当年参赛的时候,画得还要好。
叶名川怀着一种如鲠在喉的心态讲解这幅画,讲解它的油画技法。
“如果一定要给它分门别类,那么这幅画是当之无愧的印象派,”叶名川压下了心底那点燃烧的妒火,声音平稳,仿佛画这幅画的人和指导老师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说到印象派我们往往会想起莫奈的睡莲,但这幅画不一样,这幅画的画面主题是天空尽头的落日,色彩排布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是作画者用心构建的巧思,从明暗上来看它的色阶排列已经相当成熟。”
画室的这批学生大多是高中生,安排在这儿集训,都是成绩平平,想走艺术路线的。
叶名川手里的画笔转了一圈。
转笔的习惯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大概是他第一次接触画开始,就已经养成了这个一边说话一边转笔的小习惯。
“刚才有人问,没有落日,怎么配叫《落日》?”他轻笑一声,手里的笔停了下来,指尖落在画面左上角那片最浅的橘粉上,“这就是印象派的精髓,也是这幅画最妙的地方——画物象,从来不是画物象本身,而是画物象留下的痕迹,画光与色的瞬间捕捉。莫奈画睡莲,画的也不是睡莲的形态,是不同光影下睡莲的气韵;这幅画不画落日,画的是落日西沉,整个天地被浸染的光影,这比直白地画一轮落山的太阳要高级十倍。”
他顿了顿,放大画面的局部,投屏上清晰地显出笔触的纹理:“大家看这里,色阶的过渡——从天际顶端的冷白,到橘粉、酡红、暖金,再到接近地平线的深橙,没有生硬的断层,全是湿画法的晕染,笔触松散却不杂乱,这是印象派的标志性技法,但难就难在,画画的人把冷色和暖色的衔接做得毫无痕迹。你们可以试试,用钛白混橘黄调亮部,再用赭石压暗部,稍微控制不好,就会显得脏、显得乱,而这幅画,每一笔的色彩饱和度都卡得刚刚好,既保留了暮色的朦胧,又不失层次。”
有人小声嘀咕“看着就是随便涂的”。
叶名川听到了,却没有反驳,只是抬手点了点画面下方的原野:“你们觉得‘随便’,是因为你们只看到了表面的笔触,没看到背后的逻辑。印象派不是乱涂,是有目的的松散。你们看落日下的这片荒草,笔触是短促、细碎的,方向跟着风的走势走,既表现出草木的灵动,又暗合了暮色下的光影——草叶的亮部沾着余晖的暖金,暗部却带着天际的冷灰,这是光影的呼应,也是画面的平衡。”
然后他布置了一个任务。
临摹。
就临这幅画。
学生叫苦连天。
叶名川靠在讲桌旁,姿势随意而放松,语气里带着点桀骜不驯的意思:“不画,就等着复读吧。”
学生们的叫苦声此起彼伏,满是集训生独有的狼狈与无奈。
“叶老师,这也太难了吧!湿画法的晕染我还没练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