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名川这个人,”李见松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做男朋友是另一回事。做老师,他确实比很多人都称职。”
“可是他——”
“我知道,”李见松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但徐言,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对不起你,就觉得他每一面都是坏的。”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腥味。
柳枝晃了晃,影子落在轮椅的扶手上,碎碎的。
“那个学生,”李见松说,“可能跟你一样,家里条件不好,成绩也一般,被推着来了美术这条路,偏偏画技又不出众,你觉得叶名川会怎么对他?”
徐言想了想:“骂他。”
“骂完之后呢?”
徐言不知道:“......”
“会帮他改画。会告诉他哪里不对。会逼着他画到凌晨,然后嘴硬说‘别欠人情’,”李见松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他就是这种人。对谁都一样。”
徐言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徐言:“他教学生那副样子,和你倒是七八分像。”
这话酸酸的。
“因为他是我带出来的,”李见松无奈,抬起手,徐言下意识牵了上去,“当然,你也是我带出来的。”
徐言牵着李见松的手,心里终于平衡了一点,但他又有点不甘心,追问道:“那......都是你的学生,你觉得他好,还是我好?”
“你问的是哪方面。”
“不知道。”徐言嘟囔。
“做人,你比他会,也做得比他好,”李见松说,“但画画,你还得练。”
徐言点点头。
这是个不昧着良心的评价。
李见松也只是实话实说。
叶名川在这个圈子里确实有一定的影响力,不然他不可能去带美术生的集训,既然能带集训,至少专业方面是无可置疑的。
只是,再怎么厉害、专业的人,你看到的都是他的外在,只有接触深了,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有人如叶名川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有人如李见松一般表里一致踏实做人。
说到底,人心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复杂的,一个在学生面前尽职尽责的老师也许内里是个玩弄自己对象感情的渣男,“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刻板印象早就没用了,在现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人和职业,你得分开看。
李见松知道徐言在气什么,也知道徐言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不应该为叶名川开脱。
但,体面两个字,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关着门怎么样都可以,但在外,嚼人舌根显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他安抚般用拇指蹭了蹭徐言在半空中和他交握的手:“画画这件事上,你不需要跟他比,你只需要跟自己比。至于做人,你已经很好了,凡事问心无愧即可。”
徐言没接话,目光还落在不远处的叶名川身上。
“我不是在夸他,”李见松补充道,语气还是那样平,“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讨厌一个人,不意味着他做的每件事都是错的。反过来也一样,你喜欢一个人,也不意味着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
徐言转过头看李见松:“你在说你吗?”
李见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在路灯下显得很温柔:“算是吧。你只是觉得我是你的老师,所以我的话就是真理,但很多时候,我也有做错的地方,就比如......我说话太直接。如果换一个人这么跟你说话,你可能早就和对方杠上了。”
“才没有。”徐言说。
李见松声音温和了一些:“我跟叶名川的事情,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有什么情绪,我都理解。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恨他,把自己困在了原地,和空气较量。人这一辈子,总要学会把人和事分开。有些人是烂的,但他做对的事,你不用因此觉得违心。”
“我就是替你觉得不值,”徐言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愤懑,“他明明......明明配不上你,伤害你那么多次,你却还要这样迁就他,帮他说话。值得吗?”
“值不值得,早就过了论对错、算得失的时候了,”李见松宽慰道,目光望向平静的湖面,语气轻缓,“当初是我心甘情愿选的路,哪怕后来走得磕磕绊绊,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何况,恨一个人太费力气了,恨这个字,本来就在消耗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徐言,你还这么年轻,不该把心思耗在不值得的人和事身上。”
“我......”徐言一时语塞。
李见松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好像他从没被伤害过。
可,他受了那么多伤,最后却轻轻放下了,还劝别人不要再替他去恨。
他转头看向徐言,眼底盛着细碎的温柔,又带着几分期许。
“你该专注于自己的路,好好画画,好好长大。等你再成熟一点就会明白,放过叶名川,其实也是放过自己。我不需要你替我抱不平,我只想你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能活得轻松一点,别被这些负面的情绪困住,”李见松顿了顿,说,“哪怕以后,你有可能会遇见更好的人,但......我希望未来你提起我、回忆起我的时候,是开心的,而不是被仇恨占据全部,那样的话,你会活得很辛苦。”
徐言心里那股气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李见松这几句话压下去了一点,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湖底,看不见了,不等于不存在,但至少湖面恢复了平静。
“那我们就站在这儿看他们画?”徐言闷闷地说,“那可是最好的位置。”
李见松笑了笑:“你可以画那边的桥。晚上桥被路灯倒映在水里的样子,比你白天看到的好看,而且快国庆了,那边装了彩灯。”
徐言看向不远处的桥。
李见松说:“一起去看看?”
“好,”徐言松开他的手,笑了一下,俏皮地弯下腰从身后隔着轮椅的靠背抱了一下李见松,在他耳垂边落下一个猝不及防的、轻飘飘的吻,又立刻起身,抓住轮椅的推手,“我推你过去。”
余光里,他还是能看到叶名川的身影,站在那个学生旁边,笔尖点在画布上,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刚才偷袭李见松的时候,看到对方脸红了。
李见松说了句“没大没小”。
“我没大没小还不是你惯出来的,”徐言推着他往桥边走,“老师,你这么惯着我,小心我以后不听你的话。”
“你不敢。”李见松说。
徐言推着李见松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轮子压过湖边石板路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桥灯的光越来越近,在水面上铺成一条碎金色的路。
“老师。”
“嗯。”
“你说你说话太直接,怕我跟别人杠上,”徐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笑,“那你怎么不怕我跟叶名川杠上?”
“你会吗?”
“我倒是想,”徐言说,“但你不让。”
李见松轻轻笑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们在桥边停下来。
桥不大,石砌的,拱形的桥洞半圆地扣在水面上,彩灯沿着桥身走了一圈,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倒映在水里,像谁把一盒颜料全挤进了湖中。
徐言把画板架好,蹲下来,铅笔在纸面上走线,先勾桥的轮廓。
李见松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过了大概两分钟,忽然开口:“暗部的线不要卡那么死,晚上的桥,边缘是融在水里的。”
徐言嗯了一声,手腕松了松,把笔侧过来扫了几笔,让桥的底部和水的交界变得模糊了一些。
“好点了。”李见松说。
徐言画了几笔,又停下来。
“老师。”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希望我以后提起你是开心的,”徐言低着头,笔在纸面上磨出沙沙的声音,“那你呢?你以后提起我,会开心吗?”
李见松没立刻回答。
水面上的彩灯晃了晃,有鱼从桥底下窜过去,打了一个很小的水花。
“你现在问我,”李见松说,“我就已经挺开心的了。”
人有生老病死,人有七情六欲,李见松并不奢求徐言能和自己一起走多远,他只知道,当下他选择接纳徐言,他是心甘情愿的。
哪怕以后徐言要走,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他习惯了接受一切。
徐言手里的笔顿了顿,心里忽然涌起一点点酸涩:“老师,你今天说了两次以后。”
“因为人生有很多不确定的事,”李见松说,“我和叶名川刚在一起的时候,设想过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但设想永远只是设想,你不能阻挡时间推移带来的改变,人想要活得轻松,只能珍惜当下。”
“你觉得,我会和他一样,到最后玩腻了就走吗。”
“不,”李见松揉了揉徐言的头发,“是因为你很好。你的好,放在谁身上,那个人都会被感动。就是因为你太好,所以我才说,我们的未来会有很多的不确定,我穷极一生才走到的高度,在未来的时候你也会走上来,也许还会走得更高,你身边会有新的风景、新的人、新的路。”
徐言:“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不是在赶你走,我是希望,你能看到更广阔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不该只有我一个人。假如未来你走得又高又远......这是好事,我不会因为自己走不动就希望你停下来。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只是到那个时候,如果你还需要我,那么......我会一直在,”李见松的眼神总是很温柔,“这是我给你的承诺,也是我给你的答案。”
徐言没再说话,把头转回去,继续画。
但笔下那条桥的线条,比刚才流畅了很多。
画了大半个小时,夜渐渐深了。湖边的小孩少了大半,广场舞的音乐也停了,只剩几个遛狗的人在慢悠悠地走,狗绳拖在地上,偶尔传来一两声铃铛的响动。
徐言的画完成了大半,桥的轮廓、水面的倒影、远处柳枝的暗影,都大致铺好了。
“差不多了,”李见松说,“回去再细调,晚上光线不好,颜色容易偏。”
“好。”徐言开始收画具。
李见松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最好的位置被他们占了。”
徐言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东西:“嗯。”
“你觉得那是最好的位置?”
徐言想了想,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座桥:“......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同一个湖,”徐言说,“画出来不一定比这里的视角好看。”
李见松笑了一下,没有点破什么。
徐言把画袋背好,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推手。
“走吧,老师。”
“嗯。”
他们沿着湖边走回去。经过叶名川和那个学生之前待的位置时,那边已经空了。徐言看了一眼,没停步。
湖风吹过来,柳枝在头顶晃了晃,碎影子落在两个人身上,又滑下去。
“老师,”徐言忽然说,“我以后不提他了。”
“提谁?”
“你知道我说谁。”
李见松沉默了两秒,声音带笑:“行。”
“但我不是原谅他,”徐言补充道,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个承诺,“我只是不看了。”
李见松没回头,但徐言看见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像在忍一个笑容。
远处,湖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夜色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把整片湖面轻轻盖住。
还有一盏灯亮着。
在徐言推着李见松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