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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chapter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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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就像空气里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你说不清是哪种花,也说不清从哪个方向飘来的,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李见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他拿起手机,想给徐言发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什么都没发。

说什么呢?

说什么都不对,都不合时宜。

于是他什么都不说。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把所有的情绪收起来,打包,封存,放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得不急不慢,走得不动声色,走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展厅的另一头,徐言正靠着墙壁,眼神落在那幅画上。

徐言在想是不是这幅画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杨小春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冲他笑了一下:“画展好玩吗?”

徐言点点头。

“你们这些学生啊,新鲜劲上来了都是一时的,”杨小春说,“美术教育的学生,还是以学业为主,心思放在学习上,比你逛一千个画展都有用。”

那个笑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温和的、亲切的,像一个关心学生的好辅导员。但徐言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像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他想起杨小春刚才站在那幅画前面时多停留的那一秒。

那短短的一秒,在徐言的记忆里被无限拉长。他反复回放那个画面——杨小春的眼神从标签上移到画面上,又从画面移回标签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离开。

徐言不知道杨小春到底看出了什么。但他知道,杨小春是李见松的大学同学。

她了解李见松,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的取向,了解他那些从未对学生们提起过的事情。

如果杨小春看出来了,那别人会不会也看出来?

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徐言的喉咙。他拼命告诉自己别多想,但越想越害怕。怕的不是自己出事——保研也好,成绩也好,他都有信心能靠自己挣回来。

他怕的是李见松。

怕自己的存在变成李见松的负担,怕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最终会变成刺向对方的刀。

他深吸一口气,从墙边直起身,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回了展厅。

李见松在那个角落里。

徐言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没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待了一会儿,谁也不开口,像两个刚吵完架但还没想好怎么和好的人。

其实他们没有吵架。但有些时候,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老师,”徐言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杨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叙叙旧。”

徐言低下头,看着李见松的发旋。

“你骗人,”徐言说,“她跟你说了什么你不想让我知道的话,所以你才不告诉我。”

李见松的手在轮椅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为什么这么想?”

“她刚刚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她说,学生要以学业为主,然后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走了。”

“徐言。”

“嗯。”

李见松:“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那是你觉得,”徐言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退让的力道,“你觉得我不知道比较好,但我想知道。我不是小孩了,你不用什么都替我挡着。”

李见松抬起头看着他。

展厅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徐言的脸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浓的东西——是那种“我不怕受伤但我怕你什么都不告诉我”的委屈。

李见松的心被那层水光扎了一下。

“杨小春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让我们注意分寸。”

徐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真的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李见松继续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她说,学校里人多嘴杂,有些事情一旦传出去,对你不好。”

“对你也不好。”徐言说。

李见松没有接这句话。

“所以呢?”徐言问,声音有一点抖,“你要跟我保持距离了吗?”

李见松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太长了,长到徐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一点地收紧,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展厅的灯光落在徐言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干净、很笃定的东西。

李见松忽然觉得,杨小春说得对。

徐言还年轻,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也忽然觉得,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在这条路上陪这个小孩走一段。

一小段。

至少,他要看着这个小孩,长成一棵苍天大树,一棵树,一棵不需要搭支架就能拔节生长的树。

现在徐言问他,是不是准备保持距离。

“我不会。”李见松终于给出了答复。

徐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我也不会让你因为我受伤,”李见松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所以有些事情,我们需要......”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小心。”

“小心?”徐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小心,”李见松点了点头,“不是推开你,是小心。”

徐言蹲下来,和他平视。

“老师,你说小心,那我可以小心,”他说,“但你不能一个人做决定。什么事情你觉得危险,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你不要自己扛着,然后什么都不跟我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黏着你。”

李见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很浅。

“你本来就很喜欢黏着我。”

“那是我愿意,”徐言说,“你又不嫌我烦。”

“谁说我不嫌。”

徐言:“你嘴上嫌,但你心里不嫌。”

李见松没再反驳。

徐言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李见松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

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停下看画,有人拿着相机拍照,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对沉默的、各怀心事的师生。

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

但如果有谁足够细心,会发现他们的身体都不自觉地朝着对方的方向微微倾斜——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悄悄纠缠,枝在空中轻轻触碰。

过了很久,徐言忽然说了一句:“老师,那幅画,你是故意画成那样的吗?”

李见松偏过头看他。

“那种画中画的技法,那种运笔方式,还有那个光影的处理,”徐言说,“你明明可以画得更含蓄,但你选了最张扬的表达方式。”

李见松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徐言问。

“意味着什么?”

徐言:“意味着你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李见松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他说,“但艺术作品的意义,在于看画的人怎么解读。有人看到的是师生合作,有人看到的是一幅好看的画,有人看到的是技法创新。至于看到别的什么的——”

他顿了一下。

李见松:“那是他们心里本来就有那些东西。”

徐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李见松这个人真的很聪明。他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他在风险面前选择了做自己——画自己想画的,表达自己想表达的,然后让看的人自己去判断。

如果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不是我的问题,是你心里本来就有那些东西。

这个逻辑,徐言服了。

“老师,”他轻轻笑了一下,“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怎么应对今天这种情况?”

李见松端起那杯已经没那么冰的柠檬水,终于喝了一口。

“没有,”他说,“我只是觉得,如果因为害怕被人看出来就不去做想做的事,那活着也太没意思了。”

徐言看着他把柠檬水放回桌上,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他大概永远都会记得今天。

记得杨小春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记得自己手心出汗的紧张,记得李见松说“我不会”的时候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记得最后两个人在展厅角落里坐了很久很久,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记得李见松说——“如果害怕就不去做,那活着也太没意思了。”

这句话,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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