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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chapter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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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们走远,徐言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他想起刚才杨小春看那幅画时的表情——那种若有所思的停顿,那种在标签上多停留了一秒的目光。

他想起了什么。

杨小春是他们的辅导员,也是李见松的大学同学。

这意味着她知道李见松的取向,甚至有可能知道叶名川的事。

那她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

徐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手心有点潮。

另一边。

杨小春和李见松在展厅角落冷气不那么重的地方停下,周围没什么人。

这里有桌椅,旁边有移动奶茶车,杨小春点了两杯,在等待的间隙,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坐在轮椅里的,自己对面的人。

“李老师,”杨小春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的底下藏着一种小心的试探,“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李见松说,“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杨小春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李见松,我们是老同学了,有些话我不说,别人也会说。你和徐言......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近了?”

李见松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是我的学生,我是他的老师,师生之间走得近,有什么问题?”

“正常的师生关系当然没问题,其实我一开始还没往这方面想,但,那幅画......”杨小春斟酌着措辞,“算了,我直说了吧,我上次在医院看见徐言趴在你腿上哭......那个画面,说实话,不太像一个学生和老师之间的互动。”

李见松的目光沉了一分。

“那次是他受了伤,我带他去医院,”他说,“徐言年纪小,情绪上来了控制不住,很正常。”

“是,我知道,”杨小春说,“我不是说他做错了什么。我是说——李见松,你知道的,学校里人多嘴杂。你是教授,他是学生,有些事情一旦传出去,不管真相是什么,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李见松没说话。

杨小春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我只是作为徐言的辅导员,也作为你的老同学,提醒你一句——注意分寸。徐言还年轻,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的成绩、他的未来,都不应该因为这些事情受到影响。”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李见松最在意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慢慢松开。

“我知道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小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多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正如杨小春所说,也正如在医院那时候徐言莫名其妙的担心一样,当时的情况紧急,杨小春没来得及思考,也顾不上那么多有的没的,可在今天,在她看见那幅画的时候,那幅画就与医院里徐言趴在李见松腿上哭的那一幕产生了链接。

可能是因为过于了解李见松。

也可能是因为艺术家的直觉——画是情感传递的媒介,画家作画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传递给世人什么样的情感体验,而那幅洛可可风的肖像画,那样别出心裁的画中画技法,那样热烈张扬的色彩,无异于告诉所有人,画上的那个人是画家的心之所向。

但作画者,是本不该绑定在一起的、阶级身份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两种画风相结合,诞生了另一种别样的美——我在与你共舞。

这很浪漫,但,也很危险。

他想起杨小春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注意分寸”,也不是“你好自为之”。那句话比之前所有的提醒都更轻,轻到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但落到李见松耳朵里,却重得像一颗钉子。

杨小春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椅子被她轻轻推回原位,她拿起包,看着李见松,目光里有犹豫,有关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算了”,但最终还是没忍住。

“见松,”她没有叫他李老师,也没有直呼其名,而是用了大学时代的称呼,“我问你一个事,你别多想。”

李见松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因为叶名川,才......”杨小春斟酌着措辞,手指在包带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你看着徐言的时候,会不会有时候觉得——他有点像叶名川最开始那个时候?”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不是说长相,我是说那种感觉,”杨小春连忙补充,像是怕被误会,“叶名川当年追你的时候,也是那样,热烈、不管不顾、眼睛里全是你。徐言现在看你的那个眼神,我总觉得......有一点点像。”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你知道的,女人有时候直觉太准了,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李见松没有说话。

他看着杨小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杨小春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便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过。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见松终于再次开口:“好端端的,提叶名川做什么。”

“刚才我看见他了,”杨小春说,“他在看你和徐言一起完成的那幅作品,在那边一站就是半小时。”

“我和他没有复合的可能。”

“我知道,”杨小春说,“但徐言年纪还小,你得对他、对自己负责。至少师出有名,别忘了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的,但凡你往前一步,等着你的就是深渊,掉进去,可能这辈子就出不来了。丢饭碗,被社会指责,被所有人唾弃。师德师风这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你要是真心对他,唯一的解决方案是把感情留到毕业后。”

李见松还是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

杨小春点到即止,没有再劝。

毕竟,人,不要过多参与别人的因果。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展厅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渐行渐远的声响。

李见松收回目光。

叶名川。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疤,不去碰就不会疼,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杨小春说得对,也不对。

徐言看他的眼神,确实和叶名川当年有相似之处——那种热烈的、专注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注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爱一个人的方式,大抵都是这样轰轰烈烈的,像夏天的暴雨,来得急,下得猛,让人来不及撑伞就被淋透了。

但不一样。

徐言和叶名川,不一样。

叶名川的“热烈”里,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他看着李见松的时候,眼睛里除了爱慕,还有一种“你是我的”的宣告。那种眼神会让被看的人觉得自己是一件珍贵的藏品,被珍视,但同时也被拥有。

徐言不一样。

徐言看他时的眼神,是“我在”而不是“你是我的”。没有占有,没有宣告,只有一个很安静的、很笃定的存在——我在这里,我看着你,你不需要回应我,但你知道我在。

这种区别,李见松说不清楚,但他感觉得到。

就像你分得清阳光和灯光的区别,二者都能照亮一方世界,但一个让你觉得温暖,一个让你觉得刺眼。

可杨小春的话还是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李见松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想:别人会不会也这样看?会不会有人像杨小春一样,从徐言身上看到了叶名川的影子?如果会,那他们会不会因此断定,他对徐言的关注,不过是一种对过去的复刻?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被误解,而是因为——他害怕自己真的在无意识中做了这样的事。他害怕自己对徐言的在意,不是因为徐言本身,而是因为徐言身上那些和叶名川相似的、属于“二十岁”的特质。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徐言和叶名川放在一起对比。

叶名川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颗虎牙。徐言没有虎牙,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叶名川生气的时候会冷战,可以三天不跟他说话。徐言生气的时候——他想了想,好像没见过徐言真的生气。那个男生好像总是在笑,即使不笑的时候,眉宇间也带着一种柔和的、让人想靠近的温度。

不像。

一点都不像。

李见松睁开眼睛,在心里给出了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这个答案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

因为他知道,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相信什么。

学校里从来就不缺闲言碎语,一个坐轮椅的教授和一个男学生走得近,这件事本身虽然不足以引起什么水花,但如果加上一个“同性”的标签,就足够成为谈资,如果再添上“教授的前任也是他的学生”这个佐料,那这盘菜就太够味了。

实则李见松不在乎自己被议论。

从坐上轮椅的那天起,他就已经习惯了成为别人目光的焦点——同情的、好奇的、避之不及的,什么样的目光他都见过。

那些东西伤不到他,因为他早就学会了不在意。

但他在意徐言被议论。

怕徐言有一天走在校园里,听到有人在背后说“你知道吗,他就是那个跟李见松搞在一起的学生”,他怕徐言因为这些闲话而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怕徐言本来光明的前途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事情蒙上阴影。

这些怕,比他自己承受过的任何痛苦都更难忍受。

他坐在那里,杨小春点的柠檬水彻底凉了,杯壁上的水珠已经不再流淌,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徐言发来的消息。

“老师,你还在展厅吗?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你。”

他打了两个字:“在的。”

然后又加了一句:“角落这边,奶茶车旁边。”

柠檬水放在桌上,杯壁上的冷凝水聚成一颗一颗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些水珠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杨小春刚才说的那句话

——“徐言还年轻,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知道杨小春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的东西叫“舍不得”。

他是真的舍不得。

不是因为贪恋那份陪伴,而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徐言身上那些干净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有多稀缺。他舍不得放手,却又不敢抓紧。怕握得太紧会碎,怕松得太快会飞。就这样悬着,不上不下,不冷不热,用“师生”的名义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也不让自己陷得太深。

可杨小春还是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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