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大概五秒钟来消化这一切。
然后他没有惊扰。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在银幕的光影里,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徐言闭上眼睛,听着李见松的呼吸声,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但又觉得很安全。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
不需要更多。
就这样,就已经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见松轻轻动了一下。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徐言的肩膀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那么靠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睡着了?”
“嗯,”徐言的声音也有点哑,但不是因为刚睡醒,“睡了大概......三四十分钟吧。”
“怎么不叫醒我?”
徐言说:“看你睡得挺香的,就没叫。”
李见松没再说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影厅里,银幕上的大船正在沉没。
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电影的后半段,李见松没有再睡着。
但他也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银幕,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最后一幕,年迈的Rose把那颗“海洋之心”扔进海里。
海洋之心沉入深蓝海底的那一刻,影厅里有人小声抽泣。
徐言的眼眶也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只是把李见松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散场的时候,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徐言条件反射地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不是站起来伸懒腰,而是转头看向李见松。
李见松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电影感动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徐言没问,只是去把轮椅推了过来。
“走吧。”徐言说着,伸手去扶李见松。
李见松撑着沙发的扶手,把自己从座位上挪回轮椅里。动作还是一样熟练,但这次徐言感觉到他的手臂有一瞬间的轻微颤抖——不是力竭的那种颤抖,更像是某种情绪上的波动传导到了肢体上。
徐言的手指在他小臂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
“我推你出去。”
“嗯。”
出影厅的路上,走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在他们前面,脚步声和说笑声从前方传回来,拖出长长的回音。
徐言推着李见松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到了商场外面,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李见松没低着头,看着自己埋在薄毯下的膝盖,月光从头顶的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斑驳。
“徐言。”他开口了。
“嗯。”
“你说我的腿不难看。”
徐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件事。
“是不难看啊,”徐言说,“我见过比你更瘦的、肌肉萎缩更明显的,你这真的还好。而且,腿好不好看又不重要——”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李见松打断了他。
徐言闭上嘴,安静地等着。
李见松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说,‘没人会注意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你知道我会。”
徐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在意的是——你会注意到,”李见松说,目光没有从膝盖上移开,“你会看到我用毯子盖住腿的时候,会看到我穿长裤而不是短裤的时候,会看到我不愿意在公共场合把裤腿卷起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会看到,而且你什么都会记住。”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徐言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一个人在轮椅上坐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这个世界的目光。那些扫过来的、飘过来的、甚至刻意避开的目光,他都已经免疫了。他学会了用毯子遮住自己不想被看见的部分,学会了用长裤、用外套、用一切可以用的东西来制造一个“体面”的外壳。
但徐言不一样。
徐言不是那些路过的人。徐言会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假装没看见,会在该伸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伸手,会在不该问的时候安静地闭嘴。
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但从来不在不该提的时候提。
这才是最让李见松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方。
因为你可以用一个完美的外壳挡住全世界的目光,但你挡不住一个人的注视。
尤其是——这个人的注视里没有猎奇,没有同情,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不带任何条件的“看见”。
而一旦被看见了,那些藏在毯子底下的、藏在长裤底下的、藏在所有体面外壳底下的东西,就没有办法再假装不存在了。
风吹得徐言的头发有点乱,他停下推轮椅的动作,在树下,他随意地坐在长椅上,李见松的轮椅停在他腿边。
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可以不看。你不说,我就不问。你用毯子盖着,我就当毯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徐言:“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推开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他害怕李见松会因为“被看到了”而退缩。
他害怕那个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心翼翼的、像玻璃一样脆弱的平衡,会因为一句“你的腿又不难看”而打破。
李见松抬起眼睛看着他。
夜色里,那双眼睛很亮,像深秋的湖面映着月光,平静的、冷清的,但底下有暗流涌动。
“我没有要推开你。”李见松说。
“那你——”
“我只是在告诉你,”李见松再次打断了他,这一次语气比之前重了一点,不是不耐烦,是那种“你听我把话说完”的重,“你看到什么,记住什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徐言安静了。
“你看到我的腿,说‘不难看’,”李见松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对我来说,那不是好看或者难看的问题。那是——你看到了,然后你接受了。你没有假装没看到,没有转移话题,也没有说‘别在意’。你就是看到了,然后说‘不难看’,而且你是认真的。”
他的目光从徐言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路灯上,那盏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这对我来说,”他说,“是一件很大的事。我三十五岁了,在我生命中所有接触过的人里,只有你和我说过这句话。哪怕是叶名川,也从来不会这么认真地跟我说,你的腿不难看。”
他想起那些或疑惑或嫌弃的眼神。
想起叶名川一次次的刻意避开他的腿,或不看,或逃离,即使在一张床上,也下意识地不触碰,他和叶名川中间隔着别的枕头,把他们划分成两个世界的人,出门的时候,叶名川却又表现得那么体贴照顾,这样的分裂感,让李见松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
为什么怀疑,却也说不上来。
李见松知道叶名川在外面的时候表现出来的爱意也许不是出自真心,也许是为了向那些大街上扫视他们的目光证明什么——证明他在爱一个残疾人并且不嫌弃对方,证明他是一个如此体贴的对象。
这些内心活动徐言不需要知道。
但李见松却又卑微而自私地在某个瞬间希望徐言知道。
徐言听见他提叶名川,嘀咕:“你干嘛老提他。”
“因为你太完美了,”李见松说,“所以我会想,如果当年我遇见的人是你,也许就不用走这么多感情上的弯路。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你是因为新鲜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才和我在一起,但至少现在,你让我觉得,在你身边我没有感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不对等。”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夜风从树梢上滑过,带下来几片早黄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在轮椅的轮子旁边。
徐言:“李见松。”
“嗯?”
“你说,如果Jack和Rose最后都活下来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