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松的轮椅在平整的地砖上无声地滑过,他的背影没有变化,肩膀没有僵住,呼吸没有停顿。
“打过,”他的语气很平常,没有避讳,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平静地叙述,“高中那会儿还进过校队。”
徐言推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他想起李见松刚才扔纸团的那个动作——手腕的发力,手指的拨动,弧线的把控,还有那种流畅感。
可现在,那个曾经在球场上奔跑过的人,坐在轮椅上。
“那后来呢?”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后来出了事,”李见松说,“就不打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徐言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就没有再说话。
但他推轮椅的手稳了很多,在经过减速带的时候,他会提前放慢速度,让轮子慢慢地、平稳地碾过去,不让李见松感觉到颠簸。
这种细致不是刻意练习的,是本能。
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问了一句:“需要安排到无障碍座位区吗?那边空间大一些。”
徐言正要说话,李见松先开了口:“不用,我们买的就是普通座。”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坐着轮椅还坚持坐普通座的观众,但也没多说什么,帮他们检了票,指了一下影厅的方向。
七号厅在最里面,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灯是暗的,只有地面上嵌着几颗引导灯,发出幽幽的蓝光。
徐言推着李见松走在走廊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墙壁上的壁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中间靠后情侣座,果然像徐言说的那样,沙发很宽,坐垫很软,扶手上还有放杯子的凹槽,座位是连着的,中间没有隔断,位置靠着无障碍滑坡。
李见松把轮椅停在座位旁边的过道里刹住,然后撑着扶手把自己挪到沙发上。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有条理,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很多遍的事情。
徐言等他坐好了之后,顺手把他停在一边的轮椅推向影厅最后一排,以免挡到其他人,停好了才过来挨着李见松坐下。
“你怎么想起看这个电影了?”李见松问。
“泰坦尼克号重映啊,这种经典当然要在大荧幕上看一次,”徐言说,“而且我小时候看的时候根本没看懂,这次想补上。”
“补上什么?”
“补上那种——”徐言想了想,“那种‘我知道结局是什么,但还是会为他们心动’的感觉。”
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徐言的侧脸被银幕前面的大广告屏照得明明暗暗的,表情是认真的,不像是在敷衍什么。
“你这个人,”李见松说,“有时候比我想的要感性。”
“画画嘛,”徐言笑了笑,“感性是职业病。老师,如果没有感性,我和你又怎么可能走进这家电影院。你带那么多学生,恐怕连我的眼睛鼻子都认不全吧。”
李见松没再说什么。
影厅的灯暗了。
广告、预告片、龙标、正片。
一百年前的码头,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赢得了那张改变命运的船票,在夕阳下奔向那艘“永不沉没”的巨轮。
徐言看得认真,但李见松知道他不像是那种会全程安静看电影的人。
果然,电影播到二十分钟的时候,身边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老师,”徐言凑过来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如果Jack没赢到那张船票,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剧情需要,”李见松说,目光没离开银幕,“他不死,这个故事就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力。”
“你好冷血,”徐言啧啧两声,“人家Jack是为了救Rose才死的,你怎么说得好像他本来就该死一样?”
“我说的是叙事逻辑,”李见松终于偏过头看他,在银幕的光里,他的表情带着一点被烦到了但又不真的烦的无奈。
徐言安静了不到三分钟。
“老师,”徐言又凑过来了,声音比之前还低,“你有没有觉得,Jack这个人真的很会撩?‘You jump, I jump’,这句话我要是对谁说出来,那人估计得当场——”
“徐言。”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李见松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李见松开始觉得有点不太对。
影厅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他能感觉到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他的下肢对温度不敏感,但上半身的感知是完整的,而这种冷正在让他的肩膀和后背开始不自觉地紧绷。
他动了动,想把原本遮住自己双腿的薄毯拿起来披上,但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下了——因为他不确定这个动作会不会让徐言注意到,然后对方大惊小怪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换到无障碍座位区,那里暖气足一点”。
他不想被当成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人。
于是他把手收回来,继续看电影。
但徐言还是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李见松做了什么明显的动作,而是因为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变轻了,轻到徐言觉得身边坐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幅画。
他偏头看了一眼——李见松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了一些。
“老师,”徐言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冰的,“你是不是冷?”
“没有。”
“你的手都是冰的,还说不冷?”
“我的手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温度,”李见松说,“血液循环不好,正常现象。”
徐言不信。
他抬手试了一下自己头顶出风口的风——冷风呼呼地吹,吹得他头皮发麻。
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二话不说把李见松腿上的薄毯拽起来,搭在李见松身上。
李见松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你都带毯子了,干嘛不披着。”徐言说。
李见松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薄毯。
他道:“毯子是遮丑的。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无所适从。”
“遮什么丑啊,”徐言说,“电影院灯光这么暗,就算你长得貌若天仙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而且,你的腿又不难看。”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不是责备的眼神,也不是感动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徐言看不太懂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
徐言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李见松说。
语气很平,但徐言跟他相处了这么些天,已经能分辨出那种“平”底下藏着的不同东西。有时候“没有”是真的没有,有时候“没有”是“有但我不想说”。
这次的“没有”,大概是后者。
徐言张了张嘴,想问,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电影还在放,影厅里黑漆漆的,周围全是人,不是谈心事的地方。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伸手去握李见松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我在这里”。
李见松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
徐言“嗯”了一声,把头转回银幕,假装在看电影。
但他的耳朵红了。
他们在这里牵手,十指相扣,没人看见。
李见松坐得很稳,因为徐言挨在他旁边,他没有往别的地方倒,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人坐在那儿,只是和身边的人紧紧挨着而已。
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觉得两个男人买情侣座是一件不合适的事,因为这一排的情侣座也坐了两个女生,还有另外两个男生,离李见松和徐言有点距离,估计都是因为情侣座打折,所以买了。
电影过半。Jack在为Rose画像,那一场戏是无数人心中的经典,暧昧的、克制的、充满张力的,每一帧都像油画。
徐言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僵住了。
不是害怕,而是紧张。紧张到连呼吸都忘了。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偏过头——李见松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身体微微侧向他,呼吸均匀而平稳,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睡着了。
徐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同时处理了太多信息——李见松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隔着衣服传来的微微凉的体温,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还有那种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像深秋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