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松的脊髓损伤是不可逆的,这么多年来,复查、换药早已成了常态,每一次复查,都只是确认没有进一步恶化,他没有想也不敢想痊愈两个字。
他本来想自己一个人去,毕竟这么多年,复查、换药,所有的苦楚都是他自己扛过来的,可徐言死活不依。
“你先回家,”李见松说,“在医院少说要呆上两三个小时,你会累。”
“累这个字应该我问你,”徐言靠在他身边,车辆转弯的时候李见松也没有倒,而是被徐言保护得很好,“李见松,我不是觉得你一个人做不到,我也不是觉得你需要帮忙,我只是想......和你呆在一起,想看到你的全部,看你是怎么生活的,看你是怎么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那些我都不知道,所以我想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坚强。”
这些话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却精准击中了李见松的心。
不是“你是病人,你需要人帮忙”,也不是“我觉得你一个人做不到”,而是那种带着点好奇的——我想进入到你的生活中来,不打扰,只是单纯看一看,你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
李见松无奈,只好带着他一起去了医院。
复查的过程还算顺利,徐言没有刻意帮他什么,很多检查李见松自己能完成,徐言只是帮他取号或者去导诊台旁边的自助打印机上打印一些报告单。
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医生看着检查报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惋惜:“还算稳定,指标都挺正常,你比其他同类型的患者更能吃苦,这是很值得肯定的,但你要清楚,脊髓损伤不可逆,后续还是要坚持康复训练,避免劳累,保持良好的心情。”
后来医生开了一些药,单子打出来的时候徐言看了几眼,好多他都不认识,他只认识安眠的,还有基础的抗神经性疼痛的药物。
但他知道那些是药。
两人去取药的时候徐言小声的问:“你每天都必须吃这些药吗。”
“差不多,”李见松说,“其实我没什么感觉。偶尔偷个懒不吃,好像也和平时没区别。”
“那是因为你身体里的血药浓度还没完全降下来,所以你才觉得没感觉,”徐言听了直皱眉,“你试试长期不吃呢,绝对比死还难受。”
李见松没说话。
徐言说的长期不吃比死难受,他早就体会过了,是在刚出事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护工,他的隐私,他的羞耻被全部暴露在病床上,像一具破败的没有灵魂的躯壳供人摆弄。
出院之后他想过寻死,失败了,因为身体的本能反应就是拦着他不让他有寻思的机会,准确来说,是想死,但怕真的死。
后来他又开始自虐式地断药,发现比死还让人难受,就再也没敢乱来了。
再后来他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腐烂,所以他开始奋起直追,他开始卷,卷复健,卷科研,卷论文,卷职称,仿佛他要和所有人证明,他是有用的,他还活着,他还有价值,又或者说,他是在向学校证明,他虽然受伤却依旧有工作能力,是在向社会证明,这个画家即使没有了腿也依旧站在艺术界最高的殿堂里不曾被撼动分毫。
这些内心戏徐言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取完药之后李见松看着额角已经微微出汗的徐言,伸手:“袋子给我吧。”
“我拿就好。”徐言说。
“没事,放我腿上,”李见松从他手里拿过装药的袋子,因为医生开了一个月的量,药的种类又多,所以不太好拿,放李见松腿上反而还轻松一点,但见徐言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李见松又怕他多心,又道,“你帮我推一下轮椅就好,东西都放我腿上。”
徐言脸上的不开心瞬间一扫而空。
但下一秒这种不开心又回来了。
因为他推着李见松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叶名川。
叶名川身边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男人穿着简约的短袖衬衫,气质温润,又带着一丝疏离,却丝毫遮不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傲气,看他手里拎着医院药房的袋子,应该也是刚取完药。
徐言有点发愣。
因为他在某一瞬间莫名觉得,叶名川身边跟着的这个男人,眼角眉梢之间竟然跟李见松有那么些许的相似,但就在他仔细打量了之后,刚才那种莫名的相似感又不见了,一点也找不到形似的影子,仿佛刚才突然对视的一瞬只是一种错觉。
但很快,徐言的注意力就被叶名川吸引走了。
他下意识觉得叶名川要对李见松不利。
而李见松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意外,依旧平静温和,仿佛只是遇见了一个普通的熟人,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他太了解叶名川了,自私又随性,分手后无缝衔接,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就像当初他毫无预兆地转身离开一样,如今身边有了新的人,也不足为奇。
李见松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脊髓损伤带来的无力感,连同过往的细碎伤痛,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叶名川怎么样他不管。
但,叶名川身边跟着的这个男人,李见松认识。
也不算太认识,只能说互相知道名字。
“李教授?”贺书君嘴角弯起一个还算礼貌的弧度,“好久不见啊。”
“贺老师。”
叶名川本来还想和李见松炫耀自己的新男朋友,结果听到这两人认识,瞬间皱起眉头:“你们认识?”
贺书君淡淡点头:“前几年有幸看过李教授的画展,确实惊为天人。我以为我已经够天才了,没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天才的人。画展当天我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想着以后可以切磋切磋,但......”
贺书君轻笑:“李教授是个冷性子,加了好友之后一句话都没跟我聊过。”
李见松:“你追捧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我喜欢梵高的后印象派,更何况——贺老师,你做的是犯罪画像,我做的是艺术科研,我们本来就没有共同语言,不用强求同频。”
贺书君也是一名画家,同时也是一名画像师,眉眼间藏着几分敏锐,只是此刻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哮喘刚好转,还未完全恢复。
“犯罪画像和单纯画画的共同点都在于画画这两个字,李教授的心思还是狭隘了点。”
贺书君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低沉的磁性。
李见松岔开话题:“画画也分不同的派别。只不过......贺老师怎么会在医院?”
叶名川替贺书君回答了:“他来拿哮喘药,怎么,你连这个都管?”
李见松没搭理他,只道:“你们在恋爱?”
“是,”叶名川说,“但跟你有关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