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没那么想,后来第一次去你家,你跟我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想好了,”徐言说,“大学四年不够我摸索往后的人生要怎么走,所以我想偷个懒,就像你说的一样,再继续摸索两三年,也许等硕士毕业,就能看清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了。更何况......现在那么卷,不考研,我拿着本科学历出去能干什么啊。”
“也是,”李见松神情软了下来,不知道是因为徐言撑着遮阳伞让他没那么难受,还是因为和徐言呆在一起的时候很放松,他的语气也跟着温柔了下来,“不过,不需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有句话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人也是一样,绷得太紧,容易断。”
“那焦虑的时候怎么办呢。”
李见松抬眸:“焦虑?”
徐言说:“学历焦虑。万一保研不成功,万一考不上研,万一......”
“你现在不需要为这个焦虑,”李见松打断了他,语气不是不耐烦,而是那种‘我在说一个事实’的笃定,“你才大二。”
徐言张了张嘴,想说大二也不早了,但李见松没给他机会。
“焦虑这个东西,”李见松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轮椅的轮子匀速转动着,“它不是因为你面临的问题真的有多大,而是因为你站在现在的位置,看不见未来的路。你觉得前面全是雾,走一步可能掉下去,所以害怕。”
徐言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你换个角度想,”李见松说,“你现在能做的,不是去想‘万一保不上怎么办’,而是去想‘今天我能做什么’。”
徐言低头看着他的发旋,那一小撮头发被晒得有点翘起来,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光泽。
“今天你把该上的课上了,该看的书看了,该写的作业写了,”李见松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讲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那今天你就不需要焦虑。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徐言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是......活在当下?”
“这是把问题拆小了处理,”李见松纠正他,“焦虑的本质是你想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但问题太大了,你解决不了,所以焦虑。正确的做法是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一个一个解决。”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徐言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温和,认真。
“保研这件事,拆开了就是:成绩、英语、综合素质。成绩又拆成每一门课的期末分数。每一门课的期末分数又拆成平时分和卷面分。卷面分又拆成你每天看了多少页书、做了多少道题。”
“你不需要去想‘保研’这两个字,”他说,“你只需要想今天的事情有没有做完。”
徐言沉默了一会儿。
梧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滑过去,一片接着一片,像时间的刻度。
“那你呢,”徐言忽然问,“老师,你焦虑的时候怎么办?”
李见松没有立刻回答。
轮椅碾过一块微微翘起的地砖,颠了一下,徐言的手本能地扶住了轮椅的靠背,稳住了。
“我?”李见松的语气淡淡的,“我没时间焦虑。”
徐言愣了一下。
“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李见松说,“备课、改论文、带学生、开会......事情排在那里,一件接一件,做完这件做那件,哪有空想其他有的没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徐言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不焦虑,是没资格焦虑。
一个坐着轮椅的人,一个坐轮椅的却背着科研任务和教学任务的教授,如果停下来焦虑,可能就真的停在那里了。
徐言握紧了轮椅的推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他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以后你要是焦虑了,可以跟我说。”
“嗯,”李见松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蝉鸣盖过去,“知道了。”
徐言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伞又往李见松那边倾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影子在伞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树荫一段一段地掠过,蝉鸣一声接一声。
他们就这样走着,不急不慢的,像两个刚刚学会了怎么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的人。
徐言下午没课了,李见松的课表上也没有,一路到了学校停车场,李见松把自己弄上了车,徐言把轮椅收起来放进后备箱之后也上了车,但这一次一向寡言少语的王奎却主动开了口:“李老师,咱们先回家还是先去医院?”
没等李见松说话,徐言立马紧张起来:“医院?”
王奎顿了一下,斟酌着要不要说,李见松就已经在解释了:“去复查,只是去看一下。”
徐言盯着他的侧脸。
“复查什么?”
李见松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在意根本不会察觉。但徐言察觉了。
“常规检查。”李见松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徐言不太信。
“什么常规检查?”他追问,“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他似乎忘了他和李见松才刚认识多久。
李见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无奈:“跟你说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本来就是每个月都要去的,抽个血、做个彩超或者别的什么检查,看看指标正不正常。”
“每个月都要去?”徐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李见松的语气平和得像一潭水,“你陪我去?”
徐言被他这一句噎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陪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重了,像是一种承诺,而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做这种承诺。
李见松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安抚:“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脊髓损伤病人需要定期复查的项目,看有没有泌尿系统感染,肾功能正不正常,骨密度有没有下降。都是常规操作,两三个小时就结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去超市买个菜一样平常。
但徐言注意到他说“脊髓损伤”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不回避,不遮掩,也不刻意强调,就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那,”徐言顿了顿,“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