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同学小声嘀咕:“学委不是受伤请了一周假吗?其他课都不来,就李老师的课来了?”
有人带头,议论声便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荡开来。
“说不定是想攒攒平时分?”
“他一个专业排名第一的卷王还怕一次无关痛痒的缺勤?就算这李魔头把他平时分扣完了,他还是可以靠其他科目稳拿专业第一,你是不是傻。”
“那就是......想巴结李老师呗,毕竟李老师在院里说话有分量。”
最后这句话落进徐言耳朵里,他的脊背僵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掐出一道浅痕。他没回头,也没辩驳,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回讲台,落在李见松身上。
“今天我们来讲文艺复兴时期的透视,”李见松的声音很沉稳,PPT换了一页,“《圣罗马诺之战》,意大利画家保罗·乌切洛为纪念佛罗伦萨战胜锡耶纳而创作的一组三联画。这幅画最有价值的点就在于它的透视。乌切洛这个人极其痴迷于透视,他的一生都在为了呈现最完美的透视关系而不断尝试,有人说,他为了画出最完美的透视,一连好几天都不睡觉——当然,这个所谓的有人说,是个野史。”
窗外蝉鸣聒噪,却盖不过李见松的声音。
夏季有些闷热,教室开着空调,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前面的空调斜对着讲台和同学们,同学倒是凉快了,但对于李见松来说,这个温度并不合适。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很轻地清了一下嗓子,但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清嗓动作。
他还在讲那幅画。
那幅《圣罗马诺之战》。
“既然研究艺术史,那我们就要学会用批判的思维去看待问题,《圣罗马诺之战》固然有它的价值,但乌切洛的一生都在钻研透视,这也就意味着,他走向了一个极端,”安静的教室里,李见松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过于追求透视,以致于他的画作充满了局限性,所以这幅《圣罗马诺之战》的技法确实存在一定的不足,但在当时的那个社会环境之下,在文艺复兴的时代背景之下,乌切洛追求自己眼中的完美无缺从而进行多次实验,对于整个透视学来说,却又有着非凡的意义。”
李见松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偷偷开小差。
陆顺超小声地对徐言说:“哎,今天李老师竟然没有打考勤诶。”
徐言做笔记的手一顿。
好像还真是。
旁边的张成小声嘀咕:“早知道他不考勤我就不来了。”
而就在李见松讲完《圣罗马诺之战》后,他看了一眼时间。
大课中途是有五分钟下课休息时间的。
李见松神色淡然:“距离课间还有十分钟,我们现在来签到,请大家打开课群。”
底下微微躁动。
“这节课的签到方法是手势签到,”李见松一边说着一边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下手势图案,“限时三分钟。”
陆顺着急忙慌:“哎呀怎么这破课群打开还有广告跳转啊!救命啊这什么东西啊,退不回来了!”
张成:“这教室的网好卡啊我去。”
其他同学也是叫苦连天。
“卡了卡了,老师我卡了!”
“这手势图案怎么画的啊,我咋没看明白呢?”
“快快快同学,帮我画一下手势,实在看不懂了。”
“不行了真的好卡啊。”
“换流量吧,”徐言说,“流量快一点。”
三分钟后。
签到截止。
李见松看一眼课群后台:“陆顺。陆顺在吗。”
陆顺立刻举手:“我在我在,老师我刚刚卡了。”
“嗯,后台帮你签了,”李见松又念了一个名字,随即抬头扫了一眼,“张成。”
张成:“我,我在的老师。”
“张成。”
“嗯,”李见松收回视线,继续翻后台记录,“黄晓晓。”
无人应答。
李见松抬眼,微微皱眉:“黄晓晓?哪个班的,人来了吗。”
一旁的同学战战兢兢地说:“那个,老师,二班的,她上卫生间去了。”
“行。也就是说现在除了一个上卫生间的,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李见松话锋一转,“但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我知道有些同学打完考勤就会偷偷溜走,所以......这堂大课结束前五分钟我会再次核对人数,如果有人缺席,”李见松说,“记旷课——刚才去卫生间的同学也一样,她要是没回来,同样按旷课处理。”
这暗示已经够明显了。
就看那位同学能不能听懂李见松的意思。
徐言看着讲台上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会把握分寸。
严格但不苛刻,温和但不软弱。
签到结束,李见松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分别:“好,我们继续。刚才讲到乌切洛对透视的执念——”
教室里的躁动很快平息下来。
张成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小声对徐言说:“吓死我了,还好我今天没翘课,合着李见松在这儿等着呢。”
课堂结束前五分钟,李见松果然又核对了一遍人数。
这两个班合在一起上这门西方艺术史,要想逃课确实很简单——二班三十九人,三班四十五人,彼此认不全脸,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混过去。但李见松显然不是那种会被糊弄的老师。
“所有人,打开课群,定位签退,”李见松说,“限时两分钟。”
底下一阵手忙脚乱。有人网卡到急得直拍桌子;有人签是签上了,页面却卡在加载中,圆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更有人误触广告直接被弹窗硬控三十秒,怎么都退不出来。
两分钟后。
李见松扫了一眼后台,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过整个阶梯教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二班黄晓晓。人呢?”
底下一片寂静。
没有人应声。前排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后排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实则在玩手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心虚。
李见松等了三秒,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淡了一些,但那种淡反而让人更紧张:“谁是她的舍友?”
一个文弱的女生犹豫着举了手,指尖只抬到耳朵的高度,像是随时准备缩回去。
李见松看着她:“说实话,她去哪了。”
女生抿了抿嘴唇,声音小小的:“我......老师,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一个宿舍的么。”
“是一个宿舍,但,”女生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们作息不一样,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睡、睡觉。”
教室里有人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不是惊讶,是一种“完了这下真完了”的替人尴尬。
李见松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然后他的目光从那个女生身上移开,落在教室中间偏左的某个位置上——刚才替黄晓晓打掩护的那个同学,此刻正努力把自己缩进椅背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刚刚给黄晓晓打掩护说她去上卫生间的同学,”李见松的声音不紧不慢,“站起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位置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也是个女生,戴眼镜,站起来的时候联排座椅的可折叠椅面啪嗒一声翻上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脸已经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解释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见松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叫什么名字?几班的。”
“江、江佳宁,二班的。”
“嗯,坐吧。”
江佳宁像得了大赦一样迅速坐下,动作快得椅子又响了一声。
她把头埋得很低,耳朵红得几乎透明。
然而她刚沾到椅子,李见松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纪委在吗。”
无人应答。
阶梯教室安静无比。李见松等了几秒,目光从教室前排扫到后排,又从后排扫回来。
“纪委。”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悦,不重,但像一根针落在安静的房间里,谁都听得见。
空气变得很紧。
江佳宁慢慢举起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我知道我完了但还是要说”的绝望:“老、老师,黄晓晓就是纪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