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
徐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按掉,动作太猛,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床上缓了好几秒。
伤口还没好利索。
然后他就看见躺在自己身侧的李见松。
李见松也是这时候醒的,徐言尴尬地问了句:“我......吵醒你了?”
“不是,”李见松说,“我只是听见闹钟响了而已,本来想关一下的,结果你先按掉了。”
徐言道:“这才七点不到呢。”
“我有课,”李见松说,“九点的。”
“哦......”徐言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九点的课,七点不到就起,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未免也太严格了。
李见松握住床边的护栏,手臂发力把自己撑起来靠坐着。动作不算吃力,但也不算轻松——徐言早就摸清了这个分寸,在他需要的时候搭了把手,顺势赖在他怀里没起来。
李见松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摸了摸徐言的头,指腹轻轻蹭过发丝,动作不急不慢的,像在安抚一只不想起床的猫。
徐言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怀里。
他其实不困,但这样待着很舒服。李见松的体温比他低一些,靠着凉丝丝的,呼吸一起一伏的,睡衣是棉质面料,很软,上面有未褪去的洗衣液的淡淡香味,混着一点点药膏的味道,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他趴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又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李见松轻轻推了推他。
“徐言。”
“干嘛。”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没动。
“你知道今天我上哪个班的课吗。”
徐言抬起头,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我哪知道你的课表啊——等会儿!”
李见松眼底的笑意浓了一分。
徐言惊坐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进课表一看。
天塌了。
今天上午三四节,赫然写着李见松的《西方艺术史》。
他前几天刚请了假,理由是后背有伤需要静养。请的时候理直气壮,可现在他整个人趴在老师怀里,而这个老师就是西方艺术史的任课教师本人。
徐言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那什么,我不是请假了么——”
“你知道的,我不认病假条和事假条,除非是比赛这类的公假,”李见松的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请假没签到的,我把假条上传云端之后,课群后台会自动显示请假,但请假不计入考勤,也就是说,你这门课的平时分,一定会受影响。”
徐言抓着李见松的手臂晃了晃,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意思:“老师,通融一下嘛。”
“以你的成绩应该不至于挂科吧?”李见松不为所动。
“可是会扣平时分啊。”徐言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又喊了一声,“老师。”
“叫老师也没用。”
“教授,我亲爱的教授。”
李见松的态度很坚决:“那也不行。”
徐言泄了气,往旁边一倒,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是魔丸转世。”
李见松没接这话,只是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我去洗漱,顺便给你留早餐。”
说完他放下了床沿的护栏,手臂撑了一下,把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然后他推着轮椅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经过床头的时候,顺手把徐言蹬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搭回去。
徐言趴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他们之间好像已经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徐言知道李见松介意的点在哪里,所以在李见松不需要的时候,他从不过问也不帮忙——不问他“要不要帮你推轮椅”,不问他“要不要帮你拿东西”,不问那些会让一个试图活得体面的人感到难堪的问题。
他只是在该伸手的时候伸手,不该伸手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
这一点,他短短几天就学会了,或者说无师自通。
李见松在卫生间呆了很久才出来,然后他看向依旧坐在床上的徐言:“我要换衣服。”
徐言哦了一声,把自己整个人埋进空调被里,声音闷闷的:“谁要看你换衣服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偷偷看了几眼。
李见松上半身的体态保持得很好,虽然有点瘦,但也不是太瘦,也许是因为常年坐轮椅,需要用到上肢的地方太多,所以手臂的线条格外好看,即使腰腹部没什么力量,却也不至于太狼狈,能看出来这个人为了能自理付出过很多努力,所以即便坐着轮椅,也依旧无法掩盖他上半身那种带着点薄肌的力量感。
大概是感受到了徐言的视线,李见送穿衣服的动作一顿:“不是说不看么。”
“好看,”徐言从床上下来,顺手搭了李见松一把,让李见松穿裤子的时候能轻松一点,“我就喜欢你手臂上那种干净的线条,一看就适合当模特用来临摹人体。”
李见松自顾自摇着轮椅往客厅去:“还没受伤的时候,我确实会让学生照着我画石膏像。”
“还挺自恋。”徐言说。
“那叫自信。”
两个人都笑了。
等李见松这边收拾得差不多,正好八点,王奎打电话过来说车已经修好了,问李见松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吧,”李见松在电话里问,“车已经开到车库了吗。”
“对,我看你课表上有课,一早就过来了。”王奎说。
李见松说自己一会儿就下楼,电话挂断后冷不防对上徐言的视线。
那道视线盯着他,让他觉得莫名有点脊背发凉。
“怎么了?”
“为什么他有你的课表?”徐言说。
李见松似乎闻到了醋味,嘴角弯了弯:“他是我花钱找的代驾司机,他得看着我的课表安排接送时间,不然你以为我平时怎么去学校的?飞过去么?”
有点道理。
但徐言还是醋意满满:“就连司机都有你的课表。”
“你也想要?”
“当然啊,”徐言话说到一半又有些语塞,“我......我看着你的课表,看你什么时候上下班,看你什么时候有空,然后......”
李见松故意逗他:“然后什么?”
徐言心一横牙一咬,豁出脸皮:“然后约会!”
李见松无奈笑了一下:“知道了,一会儿就发你。”
徐言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李见松发来一个文件,备注清清楚楚写着“秋季学期教师课表”。
他点开扫了一眼,周一上午有一节大课,周二下午有两节大课,周三上午也是一节大课,周四上午也是,只有周五全天相对轻松......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迅速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徐言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像是拿到了某种通行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什么时候该安安静静地不打扰。
“满意了?”李见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徐言把手机收好,脸上那点得意的神色还没完全收住,嘴上却故作淡定:“还行吧。”
“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走。”
徐言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李见松看了他一眼,没说谢谢,也没说不用。
这种小事上他们已经不需要多余的客套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言忽然想起什么,低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一会儿就发我,这个‘一会儿’还挺快的。”
李见松头也没回,语气平平淡淡的:“存好了的,就等你开口。”
徐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特别好。
把李见松送到小区的地下车库,然后看着他自己上车,顺势搭一把手,不刻意也不紧张,最后说了拜拜,目送那辆车离开视线范围。
只不过,他今天可没有闲着。
三四节课的时候,那个请了病假的家伙在第二节下课的课间准时出现在教室里。
李见松从另外一个教室过来给他们上西方艺术史的时候一眼看见了人堆里的徐言,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那么大的弧度,不易觉察,却太清楚徐言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