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无忧订的那家私房菜坐落在市区寸土寸金的商业街,装修古朴却透着一种神秘的奢华。进去不是收银台,而是一方小院,小院里种着几竿翠竹,石板路上洒了水,泛着幽幽的凉意。
从小院的石板路再往里走一点,才是这家私房菜的主体。
他特意要了最里间的包厢。
本来他是想订个别的饭店,但一想又觉得李见松不像是那种喜欢奢靡的人,而且这次吃饭的就他们三个,实在没必要大张旗鼓,于是他选来选去,最终选了这里。
翠竹轩。
名字很文雅,听着感觉跟饭店不搭边。
但它就是个饭店。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桌上的青瓷碗碟都笼了一层柔光。宁无忧提前到了半小时。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讲究,但也没讲究到哪去——白T扎进休闲裤里,袖口挽到小臂。
但他严肃的神情活像要来参加什么正式会谈。
事实上他也确实在酝酿一场会谈。
他在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你和李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每句都觉得自己是理直气壮的那个,毕竟是看着徐言长大的哥哥,问问怎么了?
可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所有准备好的话全噎了回去。
徐言先进来,明明背上受的伤还没好,却半点没把自己当病人,侧着身子替身后的人撑着门。李见松的轮椅缓缓驶入包厢,动作不紧不慢,轮子碾过门槛时微微一顿,徐言立刻弯下腰,手掌护在他腰侧,像是在帮他保持平衡。
那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是刻意为之。
宁无忧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得差点把茶杯碰倒。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李见松一把,又觉得无从下手——因为徐言已经稳稳地把轮椅推到了桌边,指尖在李见松肩头轻轻按了按,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哥,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徐言先开了口,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在李见松旁边坐下。
他坐下去的时候胳膊蹭到了李见松的手肘,没躲,就那么挨着。
他抬眼看了看宁无忧,嘴角微弯:“李老师又不吃人。”
李见松坐在轮椅上,身姿依旧挺拔。浅灰色的短袖针织衫质地柔软,衬得他整个人温和了许多,不像百科页面里的照片上那样冷峻。他冲宁无忧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师长特有的温厚:“麻烦你特意安排这顿饭了。”
“不麻烦不麻烦。”宁无忧赶紧摆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高出半度。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眼神却止不住地往对面飘。
他看见徐言坐定了就往李见松那边偏了偏,肩膀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臂膀,低头翻菜单的时候,手指蹭过李见松的手背,两人都没躲。
李见松的另一只手搭在徐言的椅背上。
不是搂,也不是搭肩膀,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椅背的上,指尖朝下,微微垂着。那姿势像是在护着什么,又像只是随手一放。
可宁无忧看得出来,那手指离徐言的后颈不过一拳的距离。
近得不经意。
近得不像第一次。
他想起徐言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他背着徐言去诊所,徐言趴在他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弟弟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需要人护着。
可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个人,虽然还未褪去青涩,却稳稳当当地坐在另一个人身边,坐得那么笃定,那么安心。
像是一艘在海上孤独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能停靠的岸。
菜单在三人手里传了一圈。
之后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包厢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填补了交谈的间隙。
宁无忧没敢多问。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问题,此刻全堵在嗓子眼,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只能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伤口记得换药,别碰水”“对学习上点心,你要想保研的话必修选修一科都不能挂”......
徐言一一应着。
李见松话不多,偶尔插一两句,声音不大,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宁无忧那些碎碎念。宁无忧问起他的近况,他便简短答了,不敷衍也不过分热络,就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学生家长聊天。
李见松今天没有说宁无忧论文的事。
这不太像他。
以往每次见面,导师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抛出一两句关于论文进度的询问,语气不重,却让人后脊发凉。可今天,他从头到尾只聊了天气、菜色、徐言是怎么受的伤,连半个学术词汇都没往外蹦。
宁无忧不是没注意到。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句能让他安心的话。
可惜整顿饭下来,李见松始终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分寸感——温和,礼貌,滴水不漏。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今天不谈别的,只吃饭。
可宁无忧不傻。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是为了什么。
菜吃到后半程,宁无忧终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攒够了勇气。他抬眼看向李见松,目光比之前直了一些,声音却还是压着的:“导师,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徐言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见松倒是神色如常,微微点头:“你说。”
宁无忧斟酌了几秒,最终还是把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问出了口:“您对徐言......是认真的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碗筷声停了,连茶水沸腾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徐言刚想说什么,却被李见松一个极轻的眼神按了回去。
李见松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