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分量。目光平静而坦诚,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表露什么深情。
“我这个人,”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然后他又说:“但我从不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花时间。”
宁无忧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见松的目光移向旁边的徐言,只看了那么一眼,很快又收回来。可就那么一眼,宁无忧看见了——那种目光不是看学生,不是看晚辈,甚至不是看喜欢的人。那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看进了骨血里。
“徐言在我这里,”李见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轻了几分,“你不用担心他。”
宁无忧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又想起有一次徐言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地喊哥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护好这个弟弟,即使不是亲兄弟。
可后来他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来读大学,一去好几年,期间没回过家,不是在兼职就是在准备各种比赛,直到本科毕业回家,准备一边找工作一边考研的时候,徐言已经长成了大男孩,不再黏着他,不再喊哥哥,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心里不是不失落,但他告诉自己,弟弟长大了,总要独立的。
可他没想到,徐言独立的方式,是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人。
“你拿什么保证?”宁无忧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弟弟还在读书,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们之间......差那么多。”
他没把“差什么”说全,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懂。
年龄,身份,身体,乃至于世俗的眼光。
哪一样不是难以翻越的大山?
李见松没有辩解。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让宁无忧怎么也反驳不了的话:“我不需要向你保证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告诉你。”
李见松看着宁无忧的眼睛,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会让他受伤——我指的是感情。”
“如果有一天我让他受伤了,”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承诺,“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随时把他带走,带到一个没有我存在的地方。”
宁无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头看向徐言。
徐言从始至终没有插话,就那么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见宁无忧看过来,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笑容宁无忧见过很多次。
小时候徐言考了第一名,会这样笑。
后来徐言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也是这样笑。不张扬,不炫耀,只是安安静静地高兴着,像在说——你看,我做到了。
宁无忧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别过脸去,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透的茶灌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欺负他,我饶不了你。”
最后那句说得咬牙切齿,可谁都听得出来,那咬牙切齿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李见松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应了一个字:“好。”
徐言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给宁无忧的杯子里续上热茶。茶水冒着白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可宁无忧还是看见了——看见他弟弟眼角有一点亮,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这顿饭后来也没再说什么。
可宁无忧注意到,徐言倒水、夹菜的时候,永远是先递到李见松手边。
这些细节如细小的针,一根根扎进宁无忧心里。不疼,但酸。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反对,不是不满,只是有点突然。
突然发现那个趴在他背上哭的小孩,已经学会照顾别人了。
散场的时候,宁无忧站在包厢门口,看着徐言弯腰帮李见松整理腿上的毯子。那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他心里又酸了一下。
他道:“徐言。”
徐言疑惑抬头。
“你跟我过来一下。”
然后徐言看一眼李见松,李见松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徐言跟着宁无忧走到不远处,靠近卫生间的地方。
“哥,”徐言的声音轻轻的,稳稳的,“放心吧。”
宁无忧回过神,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能说什么?生米都煮成熟饭了。
最后他只能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徐言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李教授是个好人没错,但你......想清楚。”
徐言没应声。
他只是回过头,看了一眼等在不远处的李见松。
走廊尽头的灯光昏昏的,李见松坐在轮椅上,半边脸在光里,半边在影子里。他安静地看着这边,神情平和,像在等一盏永远会亮起来的灯。
徐言的嘴角弯了弯。
那不是笑给谁看的,只是一种很笃定的、不需要解释的弧度,像是在说——早就想清楚了。
早就想得不能再清楚了。
宁无忧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身后传来轮椅转动的声响,和徐言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走吧,李老师,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