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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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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见松有点诧异徐言为什么突然提起叶名川,但他还是回答了这个注定要横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必须有一个标准答案的问题:“嗯。”

徐言说:“他抱你的时候,摔过吗。”

“嗯。”

“后来他抱的次数多了,他觉得烦了,就走了,把你一个人丢在原地,你追不上他,也抓不住他,”徐言说,“所以你摔倒的时候害怕我靠近你,害怕重蹈覆辙,害怕等你终于习惯身边有人接住你的时候,那个人又走了。”

李见松没说话。

徐言自顾自道:“可我不是他。”

然后又扫了一眼李见松无处安放却又因为怕摔而不得不揪住自己衣领的手指,于是抱得更紧了一点:“我不会摔着你的。”

李见松应该是比他高一点的,但徐言抱的时候并没有很费力。

徐言的手牢牢托住李见松的膝弯,没有管那里的布料已经被打湿。

他什么都没有管,只是手指碰到李见松的腿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腿很沉,沉得像一段没有生命的木头,像是那种失去了所有张力之后、完全靠重力往下坠的、像一袋沙子一样的沉。他想起李见松说过的话——“我的腿没有知觉,你靠着和靠在一块木板上没有区别。”

但木板不会这么沉。木板是死的,这条腿是活的。

它活着,但它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它在那里,在徐言的掌心里,温热的,有血液在流动的,但它感觉不到自己。它不知道有人在抱着它,不知道有人在为它的重量心疼,不知道有人在想——你还好吗?你疼不疼?你虽然感觉不到,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在我手里,你很重,但我不觉得你重。

徐言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臂收紧,肩膀用力,企图让李见松有感觉的上半身彻底感受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是真实存在的,是能被感知的,是被包裹的,是可以短暂放松的。

李见松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是热的,湿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很累很累的时候靠着什么东西休息。

徐言整个人都在承受着李见松的重量,但他不觉得累。

他只觉得这个人好轻,是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候,不挣扎,不抵抗,不咬牙硬撑的轻。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很轻了,终于可以把自己全部的重量交给另一个人,终于可以说——我撑不住了,你帮我撑一会儿。

他抱着李见松走出卫生间。

这一幕有点似曾相识,李见松不想就这么被弄到床上去,但徐言还是放他到了床上,然后看一眼这个房间的空调温度,用毯子轻轻盖住他。

李见松下意识攥住徐言的手,徐言动作一顿。

“怎么了?”

“别——”

李见松的手正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约浮起来。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明已经退了回来,但脚还在抖,因为刚才那一步差一点就踩空了。

徐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只手慢慢移到李见松的脸上。李见松别过脸去,不看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但没有松手。

“老师。”徐言轻声叫了一句。

李见松没应。

“毯子,”徐言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只是想给您盖个毯子。”

李见松的手指蜷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手正攥着徐言的手腕,攥得像一个怕被丢下的小孩。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从颈椎一路凉到尾椎,整个人僵住了,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僵,是那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僵。

他想松手。

脑子里已经下了指令,但手指不听话,像是另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跟他没有关系。那只手就那么固执地、难堪地、死死地攥着徐言的手腕,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人,不敢松,怕一松人就没了。

徐言站在原地,没有抽手,也没有往前探。他就那么站着,手腕被攥着,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没有调整,连呼吸都没有变重,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会让这个人把手缩回去。

他的余光扫到了李见松的裤子。

他知道那是什么,李见松也知道。

所以李见松才往旁边挪了那半寸。

所以李见松才攥住他的手。

徐言莫名想起了李见松把叶名川从家里赶出去的那个晚上,即使是对那样一个伤害过自己千百遍的人,李见松也只是轻描淡写了一句给彼此都留点体面。

是啊,体面。

徐言:“那......不盖毯子了。”

李见松这才缓缓放手。

徐言转身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了一度,放下遥控器的时候问了一句:“那个......裤子,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李见松拒绝得很干脆,“你出去。”

“可是——”

湿着,真的好受吗,就像一个人刚刚淋了一场雨,没有换衣服就直接躺下了,正常人的体温会随着冰凉的潮湿的衣料自主调节,会觉得冷,然后盖被子,或者爬起来把衣服换了再睡。

但李见松不能。

徐言目光落在李见松脸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李见松看徐言没动,心底涌上一股烦躁。

那种烦躁不是冲徐言去的,是冲自己去的——冲自己不听话的腿,冲这个不争气的身体,冲这种连换一条裤子都需要别人来问一句“需要帮忙吗”的境地。

但那股烦躁刚冒出来就被理智压了下去,一团火被湿布盖住,没有灭,只是闷在里面,闷得胸口发疼。

“时候不早了,”李见松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不快不慢,甚至能听出些许温和的柔软,“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去休息吧。”

不用管我。

可偏偏遇上了徐言这种倔脾气。

“所以您就打算这么躺一晚上,”徐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段必须念完的课文,不好听,但每个音都是准的,“穿着湿掉的睡裤,等着皮肤被浸破,等明天早上起来发现腿上的皮肤红了一片,然后再花一个礼拜去把破掉的皮肤养好?”

李见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您不说我也知道,”徐言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把刀子收回了鞘里,锋利的那一面藏起来了,但刀背还是凉的,“湿着不舒服。不是因为脏,是因为——湿的东西贴着皮肤,时间长了会被压红,压到一定程度会破,破了您也不会跟我说。毕竟您感觉不到疼,在你眼里,不疼,就代表事情不严重。”

他顿了一下。

徐言:“可我会疼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见松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上一次——不是叶名川,是更早的时候,早到他还不太会用轮椅,早到他自己都忘记是哪一年。

他只记得是刚受伤的时候,有一次他从床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破了一层皮。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用碘伏擦了擦,贴了一块创可贴,第二天照常上下班。那块创可贴贴了两天,他忘记换了,等想起来的时候,撕下来,周围的皮肤也被带下来一层,他不疼,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个伤口——为什么我不会觉得疼?如果能感觉到疼痛,是不是就能证明,我会好起来。

然后他往伤口上倒双氧水。

不疼。

他倒了很多双氧水,但还是不疼。

然后他终于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他当时在想什么来着。

好像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皮肤破损这种小事,没必要让人知道。说了又能怎样呢?有人能替他去疼吗?有人能替他去过这种日子吗?没有。所以不如不说,说了也只是多一个人跟着难受,何必呢。

这个逻辑他用了很多年,用得很顺手,顺手到他已经忘了这个逻辑可能是有问题的。

.

徐言倔强地看着他。

李见松终于败下阵来。

“电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手机......在床头柜。”

徐言愣了一下,然后在床头柜上找到李见松的手机。

李见松的眼睛闭着,没有看徐言,也没有看自己。

也许对他来说看不见比看得见来得更踏实。

徐言把手机递过去,李见松才睁开眼睛,颤抖着手,指纹解锁弄了三次都失败,直到徐言看不下去,轻轻拉着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才把手机打开。

李见松像是在忍什么剧痛,说话都很轻。

“通讯录,”李见松说,“崔燕红。”

徐言翻到通讯录,找到了崔燕红。他看了一眼那个名字,不认识。他没有问崔燕红是谁,没有问为什么要打给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李老师?”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睡意,但很清醒,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崔姨,”李见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徐言说一个秘密,“能不能......麻烦你过来一趟。”

“好。”

电话挂了。李见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递给徐言。他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滑下去,徐言接住了。他看着李见松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但还是被看见了的那种、又窘迫又无奈又疲惫的东西。

“老师,”徐言的声音很轻,“崔姨是谁?”

“护工,”李见松说。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平时我不让她来,除非真的需要。”

徐言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

李见松不想让他看见这个样子。不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生病,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需要别人。不是“需要”,是“只能”。只能躺在床上让人处理他的身体,只能坐在轮椅上让人推着走,只能半夜打电话叫人来帮忙,只能让别人看着自己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但他还是让徐言做了这些事——把他从卫生间抱出来,把他放在床上,替他拨通了崔姨的电话。

不是因为他不介意了,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半夜去了趟卫生间,然后摔了,他没法在卫生间湿滑的地面上把自己重新送回轮椅,他被徐言抱出来之后手还是在抖,他按不了手机。他的声音太轻,他怕电话那头听不清。

他只能让徐言帮他,只能让徐言看见他这样,只能把那些他不想被看见的东西,摊在徐言面前。如果今天徐言没听见卫生间里摔倒的动静,李见松就会维持摔在地上的状态直到天亮的时候被发现,而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可能会感冒,然后感染什么乱七八糟的并发症,然后住院,或者因为这一次的失误,把之前做出的所有能够支撑他独立生活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徐言伸出手,轻轻握住李见松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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