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像暖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
“老师,”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您不用一个人扛着。”
李见松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知道。”他说。
崔燕红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徐言去开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情——半夜被电话叫醒,穿衣服,出门,打车,按门铃。但徐言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是那种——见过太多次了、知道该怎么做、但每次做的时候还是会心疼的、那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崔燕红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李老师,哪里疼?腰?还是腿?”
“我不知道,”李见松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感受不到它,但我知道我在疼。”
“怎么引起的?坐太久了?还是枕头没垫好?”
一旁的徐言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崔燕红瞬间明白了。
崔姨看一眼徐言,又看一眼李见松,低声对徐言道:“我帮他换衣服和床单,你去准备一壶温热水,一定要温热的,不要太烫也不要太凉。一会儿让他就着温水把该吃的药吃了。”
“药?”
“他每天晚上都得吃药才能睡得好,不然会神经痛,会痉挛,会因为呼吸不畅把自己憋醒,”崔姨皱着眉,“你不知道?”
李见松轻声替徐言回答:“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这两天来我家借住。”
崔姨:“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
李见松却好像急着赶人:“徐言,你先去烧水,这里有崔姨在,不会有事的。”
徐言愣了愣,照做。
其实哪里是要喝水。
分明是不愿意让徐言看见那些李见松想藏起来的东西,尊严或是体面。
这方面崔姨比徐言有经验,支走了徐言,李见松明显放松很多。
徐言则乖乖地,真的去烧了一壶水,然后坐在客厅,等它慢慢凉下来——他不敢睡,即使有崔姨在,他也不敢。他好像有点应激了,他害怕类似的情况再度发生而他睡得心安理得充耳不闻,他害怕李见松觉得怕。
李见松怕什么。
怕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了,和旅行一样,仿佛李见松只是一个比较好看的景点,来的人赞叹不已,但在窥见这个景点某些不太漂亮的地方的时候,游客摇摇头,说不完美,随便打个卡,离开了。
徐言怕的就是李见松会觉得有一天他也会和叶名川一样,打完卡,逛完了,走了。
所以今天他决定不睡了。
.
崔姨出来的时候叮嘱了一句晚上要留人看着李见松,便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徐言斗胆再次进入了李见松的房间,看见暖黄色的小夜灯,看见他已经被摆好了半侧卧的姿势,看见他闭眼在慢慢呼吸,看见他垂在床沿栏杆边的手。
他放慢脚步走过去,李见松听见声音,醒了。
“崔姨走了。”徐言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已经睡着的东西,尽管他知道李见松醒着。
“嗯。”
“她说晚上要留人看着。”
“嗯。”
徐言站在床边。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一句“你去休息吧”,也可能是等一句“你过来”。
这两种可能他都在脑子里预演过了,但李见松两种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幅画里的一个人看着画外的你,你知道他在看,但你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你打算站在我床边一直站到天亮?”李见松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但语气是平的,不带刺,也不带温度,像一杯放了一整夜的茶,凉透了,但还能喝。
他只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小夜灯的光线很弱,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李见松的脸在半明半暗之间,一半被光照着,一半藏在阴影里,像伦勃朗的画,光从一侧打过来,把五官的轮廓刻得很深,眼睛藏在暗处,但你盯着看久了,就会发现暗处比亮处更有东西。
“你怎么不睡。”李见松问。
“睡不着。”
“怕我半夜又摔了?”
徐言摇摇头。
李见松温和地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徐言说,“但我不敢一个人在客厅睡了。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你摔在地上的画面。”
“已经发生的过的事情,就不要去想它,”李见松说,“人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可承载记忆的那个容器,容量是有限的,满了,就会疯掉。”
“我懂。”
“睡吧,”李见松说,“我在。”
徐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但他忍住了。
他试探着开口:“李见松。”
“又没大没小了。”
“李见松,”徐言说,“我可不可以......和你躺在一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李见松在夜灯的光里看见了徐言的踌躇。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心软了。
他还是那个姿势躺着,但是伸手把已经固定起来的床边栏杆放了下去:“床的宽度只有一米二,你和我躺在同一张床上,会很难受。”
徐言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你的床上全是枕头,哪里难受了。”
李见松撑着自己往旁边挪了一点:“我放这么多枕头是为了固定睡姿。”
“我知道啊,”徐言说,“但你不觉得,床上堆满枕头,人躺进去,开着空调盖着毯子,本身就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吗。”
“惬意......”李见松品味了一下徐言的用词,然后发现他可能是个没品味的人。
徐言解释说:“小时候没人陪我玩,我只能一个人在家里。所以......我发展出了一个很小众的爱好。”
“你的小众爱好,不会是把枕头和被子堆成安全屋,然后自己钻进去,假装在森林的树洞里盖了个房子吧。”
徐言眼前一亮:“对!不过,你怎么知道的?你在我家安监控了?”
“我小时候也这么干过。”
只是小时候那些用来搭安全屋的枕头,随着时光的河流渐渐远去,最终变成了这些不得不支撑着他,不让他因为受力不均而难受一整天的、单纯用来垫身体的东西,甚至,他想抛弃掉这些多余的枕头,以证明自己至少正常地活着。
可事实却是,他离不开那些在夜晚的睡眠里支撑他身体的枕头,这些枕头每天晚上都在告诉他——你站不起来了,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人会爱上一个这样的人,哪怕是叶名川也会因为你的身体而逃之夭夭。
徐言觉得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明明他们在聊小时候的安全屋,但李见松好像有些回避,或者说,徐言并没有在他的表情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带着温度的神色。
他们平躺着,于是徐言轻轻伸手搭在李见松另一侧的肩膀上,往对方怀里钻了一下:“你是不是很讨厌这些枕头。”
李见松先是怔了怔,然后才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说:“你看出来了。”
“猜的。”
“我不信。”
徐言又贴近了一点,依偎在李见松有感觉的部位:“你信不信不重要,我想靠着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见松垂眼看着徐言有些发抖的指尖,感受到那个人的肢体语言好像在抗议。
抗议什么呢。
才二十岁的小男生,平时都活泼明艳,开朗得像太阳。
现在倒成了黏人的小动物,好像还耷拉着耳朵,说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见松试探着问:“今晚你被吓到了,是不是。”
“是。”
“以后不会了。”李见松不动声色地把毯子分给了徐言一半,另一手环住徐言的背温柔地轻抚。
徐言本来还在贪恋李见松温暖又踏实的怀抱,下一秒听见他说的话,便诧异地侧眸看向他:“什么叫以后不会了?”
李见松轻声说:“你伸手,我就愿意跳下去,只要你还站在那里,我就能不顾一切往下跳,然后......被你接住。”
徐言:“如果我尝过味道之后就走了呢?”
“那也不是你的错,”李见松说,“是跳下去的人,太过于执着某一个他想要的结果,所以才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不会让你摔的,”徐言侧躺过去,支着下巴看李见松,“其实反过来看,应该是你把我兜住了。”
李见松:“哦?”
“我受伤了,妈妈不接电话,继父不在意这种养几天就能好的小事,宁无忧虽然关心我,但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所以在辅导员说给我开假条让我回家好好补一补的时候,我很害怕,”徐言说,“但你接住了我,你带我回家,不对,你带我回你家,你给我准备了衣服裤子,你给我煮饺子,你帮我吹头发,这些事情......从我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再也没有人为我做过了。”
李见松笑了笑,虽然笑得很浅,甚至在夜晚静谧的氛围里让人无法察觉。
他道:“可能,我是想把小时候那个被规则束缚的、连生病发烧都不敢轻易开口的小孩重新养一遍。”
徐言愣了。
李见松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你就当我是在报复性补偿。”
“明明是想对我好,还找什么借口。”
“我可没说这句话。”
徐言一笑:“你没说,但你做了。李见松,我喜欢这个相处模式,你在补偿那个没有被爱过的你自己,但你同时也在给我爱,是你把我从医院里捡回来的,捡了我,你得负责。”
“我负责到底。”
“拉钩。”
李见松无奈:“幼稚。”
但他还是做了。
他不爱说,但他做了他能做的那些事。
只不过第二天去见宁无忧的时候两个人还是不免有点尴尬——不,是三个人都很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