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徐言悠悠转醒，看见李见松已经没有看书了，而是对着茶几上那幅很小的，用相框保护起来的油画发呆。

徐言咬了咬嘴唇，心情莫名变得有点不好，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也许是因为那幅画是叶名川送的，也许是因为......

徐言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叶名川就好像他和李见松之间无法跨越的一道银河。

徐言第一次来李见松家的时候就看见了它，只是那时候没太在意。后来知道了叶名川这个人，知道了他们之间那些纠缠的、破碎的、至今没有完全消散的事情，这幅画就像一根刺，不声不响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不深，但一直在那里，平时碰不到，一碰就疼。

他不知道李见松为什么还留着它。

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因为画本身好看，和画它的人无关。也许只是忘了收起来，就像那支没有被扔掉的牙刷，不是刻意留着，只是还没来得及处理。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徐言看着李见松对着那幅画发呆的样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他翻了个身，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李见松转过头来。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回过神来的迟缓。

“嗯。”徐言坐起来，毯子堆在膝盖上，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他揉了揉眼睛，假装刚睡醒什么都没看见，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茶几上瞟。

李见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幅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转回来看着徐言。

“喝水吗？”他问。

徐言摇了摇头。

“那饿不饿？冰箱里有水果。”

“不饿。”

李见松没有再问。他把轮椅往沙发这边挪了一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那幅画，还有茶几上米白色的蕾丝盖布，玻璃相框反射的灯光，还有画里那株被光穿透的植物。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

徐言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那幅画。那是李见松的过去，每个人都有过去，他没有权利替李见松决定该留着什么、该扔掉什么。他甚至没有权利问“你为什么还留着它”，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越界了。

因为明面上他只是一个学生，暂时借住在老师家里，他没有资格过问老师家里的摆设。

但他还是在意的。

在意得要命。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松弛的笔触，那些随性的水分控制，那道被光穿透的叶片边缘。他不得不承认，叶名川画得很好。

不是那种技巧上的好，是那种——有灵气的、有生命力的、让看的人能感觉到画这幅画的人当时心情很好的好。不像李见松的画，沉稳、克制、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叶名川的画是任性的、张扬的、带着一种“我想怎么画就怎么画”的恣意。

和叶名川这个人一样，跳脱，想一出是一出，分手的时候干脆利落，分完了又回来求复合。

徐言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坐在这里，对着李见松前男友的画吃醋。

他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吃醋，他连自己和李见松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都还没搞清楚，就开始吃醋了。

这就像一个还没学会调色的人，直接拿起最贵的那管颜料往画布上挤，挤多了，浪费了，还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

“在想什么？”李见松的声音传过来，打断了徐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徐言抬起头，对上李见松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安静的、温和的、如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不知道为什么，徐言觉得那面湖今天比平时深，深到他看不见底，深到他觉得自己如果掉进去，可能永远都浮不上来。

“老师，”他说，“你为什么还留着那幅画？”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他不想问。恰恰相反，他太想问这个问题了，从第一次来李见松家看见那幅画的时候就想问，从知道叶名川是谁的时候就更想问，从今天下午坐在这里听宁无忧说那些道理的时候，这个问题就一直在他喉咙里打转，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早就没了，但就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现在他终于问出来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李见松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徐言脸上移开，落到茶几上那幅画上，看了几秒，又移回来。

“你觉得呢？”他又用了这几个字。

但这次徐言不想猜了。

“我不知道，”徐言说，“所以我才问你。”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一圈。空调的风声还在，挂钟的滴答声还在，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还在，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发生的。近处的、清晰的、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的，只有李见松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徐言在这几天里学会了读李见松的表情——不是看他脸上有什么，是看他脸上没有什么。没有慌张，没有犹豫，没有那种被人戳中要害之后的闪躲。这说明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很多次，想过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一个他自己能接受的、不后悔的答案。

“因为画得好。”李见松说。

徐言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画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