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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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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徐言:“你不觉得看着它会想起那个人吗?”

“会,”李见松说,“但想起他和留着这幅画,是两件事。叶名川毕业的时候送了我这幅画,说我像画里面的那些草,被风吹了之后又站起来,比松柏可贵......”

说到这里李见松顿了一下:“那是他跟我表白的时候说的话。他说他不喜欢松柏那种从古至今都被人歌颂的坚韧不拔,他喜欢小草,虽然渺小,却拥有春风吹又生的气节和从头来过的胆量。”

“所以......您答应了他。”

“我以为我和他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李见松并没有心虚回避,只是坦然地,和眼前的人,说着过去的事,就像一个医生不断地反复地去观看某个手术的教学视频,沉稳,克制,毫无保留,“他当年说的那些话,即使是放在现在说给我听,我也一样会多看他几眼。更别提当年......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即使他在我手上读研的那三年除了组会和必要的学术交流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任何过界的行为、感情,但当他毕业之后带着那幅画精准地在毕业晚会上锁定我,说他暗恋我整整三年,从研一入学的时候开始,一直等,等到他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等到他终于能不再叫我导师的那一天。”

李见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复述一篇别人写的论文摘要,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幅画上,那株被光穿透的植物安静地待在画框里,叶片边缘的留白在灯下显得格外轻盈,像随时会从纸面上飘起来。

徐言只是静静地听着,听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感情,不,应该说,他是在听一个人的过往,和另外一个人无关。

李见松:“他说他不敢说,因为我是他的导师,他怕说了之后连师生都做不成,怕影响我的工作,怕别人说闲话。他说他想了三年,想了很多种说出口的方式,最后选了这幅画。因为画比话好,画在那里,话说不出口的时候,画可以替他说。”

徐言坐在沙发上,膝盖上堆着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毯子边缘来回摩挲。

他没有打断,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安静——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人在里面擂鼓,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李见松:“他说,站在松柏面前,你只能仰视,只能敬畏,只能觉得自己渺小。但小草不一样,小草就在你脚边,你低头就能看见。它不要求你仰视,不要求你敬畏,它只是在那里,被风吹倒了就站起来,被火烧了就重新长。渺小,但打不死。”

李见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东西的表情:“他说我像那些草。不是因为我坚强,是因为我被打倒过,但还在画。他说他喜欢的就是这个——不是喜欢我在讲台上的样子,是喜欢我在轮椅上还握着画笔的样子。”

徐言的手指停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进他的心里,不疼,但很深,深到他觉得那根针可能穿过了他的心脏,从另一头露了出来。

他忽然理解了叶名川。

不是原谅,不是认同,是理解。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用三年的时间等待,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在毕业晚会上拿着一幅画走向自己喜欢的人,说“我暗恋你整整三年”。

那是一个很勇敢的、很笨拙的、很真诚的、但同时也很危险的开始。

徐言:“您和他......”

“他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之一。不是天赋最高的,但是最努力的。他的画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技巧,不是颜色,是一种想证明什么的劲儿。像小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瘦瘦的,但直直的,不歪。”

徐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毯子上的手。那些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茧,没有颜料渍,没有任何“努力过”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到像一片纸,风一吹就飘走了,没有重量,没有根,没有那种“想证明什么的劲儿”。

“您还喜欢他吗?”徐言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见松看了徐言一眼:“你问的是什么时候?”

徐言说:“现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曾经确实是我喜欢过的人,”李见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拆一座积木塔,一块一块地、小心翼翼地、生怕哪一块拿错了整座塔就会塌,“喜欢过和还喜欢着,是两件事。前者是过去时,后者是现在进行时。但我两种都不是。”

徐言不太明白,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好歹没那么难受了。

可在他的认知里,睹物思人是一个成语,也是一个事实。看到一样东西就会想起和它相关的人,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能避免。李见松每天坐在这里,每天看见这幅画,每天都会想起叶名川。

即使李见松再怎么温柔,再怎么对徐言好,徐言也会在看到和叶名川有关的东西的时候,觉得多少有点膈应。

“您还想他吗。”徐言问,仿佛想确认什么一样。

“我每天会想起很多人,”李见松的声音很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上课的时候会想起以前教过的学生,改论文的时候会想起自己读研时候的导师,路过某个路口会想起以前在那里发生过的事。想起,不代表放不下。”

徐言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放不下”的证据。但他没有找到。

李见松的眼睛是一潭没有流动性的湖泊,是一潭温柔而深邃的死水,是一潭你跳进去就再也游不上岸的危险水域。

这潭湖泊太静了,静到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静到像一面镜子,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脸。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李见松看向徐言:“那幅画,你不喜欢,扔了就是。”

“扔?”徐言有些意外。

“之前留着,是因为我还在想我喜欢过,现在......是因为我不需要了,”李见松说,“我说了很多关于‘最开始’的事情。说了他暗恋我三年,说了他毕业晚会上跟我表白的时候说的话,说他形容我像小草,说我被他打动。我说了那么多,都是关于‘在一起’之前的。”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说‘在一起’之后的事情。”

李见松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徐言:“那......什么叫在一起之后。”

“你真的想听吗。”

“其实您不说我也知道,他三番两次上来闹我都在场,拼拼凑凑,总能拼出一条完整的线索来,”徐言换了个姿势,坐在沙发上,端正地坐着,好像时刻准备起来,时刻准备走人,但他没有,他就是这样坐着而已,然后盯着李见松看,“但我想听您说。”

“为什么?”

“有些事情压在心里太难受,说出来会轻松很多,”徐言说,“我喜欢听你说话,说那些难过的或者不难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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