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打开消毒柜,碗还是热的,带着消毒柜特有的、干爽的、暖烘烘的气息。他把碗筷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放在了餐桌上。
两只碗,两双筷子,在一起。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李见松在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葱花爆香的味道,酱油和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些声音和味道混在一起,把厨房填得满满的,满到装不下别的东西。
徐言从餐桌边绕了回来,站在灶台边上,离李见松很近。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李见松的手臂。
他忍住了。
没有伸手,没有低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菜从生变成熟,从一堆不相干的食材变成一道完整的菜。这个过程很快,快到他一眨眼就错过了好几个细节。这个过程也很慢,慢到他觉得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幅画,挂在记忆的墙上,永远不会褪色。
“好了,”李见松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过去。”
徐言端起盘子,盘子是热的,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但没有松手。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回来端第二盘。两盘菜,一碗汤,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两个勺子,面对面摆好。
李见松划着轮椅到餐桌前,看着桌上那些碗筷,看了两秒。
“多了。”他说。
“什么多了?”
“碗,”李见松说,“平时我只用一个碗。”
徐言愣了一下,不知道李见松为什么突然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只碗、两双筷子、两个勺子。它们面对面摆着,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这张桌子上,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自从叶名川走了之后就只有一个人吃饭的地方,它们摆在那里,显得有点拥挤。
“以后,”徐言说,“可能会有很多时候,都需要两个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加速,耳朵尖烧得厉害,但他没有收回,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碗里的米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见松说:“那我去多买几个碗。”
“啊?”徐言愣了一下。
他刚刚拿碗的时候看见消毒柜里的东西好像也没有少到要继续买的程度。
李见松看见他顿在半空还夹着菜却没有吃的动作,解释道:“今天先凑合,明天晚上见完宁无忧之后,顺路去超市给你重新买一套碗筷。之前叶名川用过的那些,就不需要再出现在消毒柜里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徐言听出来了,那个“平”底下有东西,像一幅画最底层的底色,你看不见它,但它托着画面上所有的颜色。
徐言抬起头,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没有看他,正在夹菜,筷子的动作很稳,稳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但徐言注意到,他夹的是徐言面前那盘菜,而不是他自己面前那盘。
他把菜放进徐言碗里。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徐言看着碗里那块红烧排骨,油亮亮的,酱色的汤汁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饭染成了浅褐色。他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扯就分开了,咸中带甜,是那种很家常的、不花哨的、但让人觉得安心的味道。
“好吃。”他说。
李见松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被徐言看见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边缘都模糊了,分不清谁是谁的。
徐言吃完饭,主动收了碗,洗了碗,擦了桌子。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李见松在客厅看书。书还是那本翻了很多遍的《西方艺术史》,书脊已经松了,书页边缘泛黄,便利贴从书页间探出头来,五颜六色的,像一幅抽象画。
徐言擦完桌子,走到客厅,在李见松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有说话,李见松也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窗外的夜色很沉,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远处高楼上零星几盏灯,亮着,像画布上不小心滴上去的白颜料,小小的,圆圆的,孤零零的。
徐言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看书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又继续往下看。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
“老师。”徐言开口。
“嗯。”
“你每天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没意思?”
李见松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以前会,”他说,“后来习惯了。”
“习惯就不觉得没意思了吗?”
“习惯的意思是,”李见松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徐言,“你不会再问自己‘有没有意思’这个问题了。”
徐言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今天呢?”他问,“今天吃饭的时候,你觉得有意思吗?”
李见松看了他两秒:“你觉得呢?”
徐言弯起嘴角:“我觉得有意思。”
李见松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重新打开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往下看。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徐言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徐言心满意足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又安静了。翻书的声音,空调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的曲子,没有旋律,没有歌词,但让人觉得安稳。
李见松看一眼靠在沙发上的人:“徐言。”
“嗯。”
“困了就回房间睡。”
“不困,”徐言说,“就是想闭一会儿眼睛。”
李见松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言感觉到一条毯子落在了自己身上。很轻,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枕头是同一种味道。
他没有睁眼,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老师。”
“嗯。”
“明天晚上,你穿什么?”
李见松沉默了一秒:“随便穿穿。”
“不行,”徐言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李见松,“你不能随便穿穿。宁无忧说要你见家长,你不能让他觉得你不够重视。”
李见松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你说,穿什么?”
徐言想了想:“穿你上次上课穿的那件灰色的短袖针织衫,配那条深色的裤子。不要穿衬衫,太正式了。也不要穿太休闲的,不够重视。灰色那件刚好,不正式也不随便,还好看。”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把李见松的衣服记得这么清楚,耳朵一下子红了。
李见松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好。”他说。
徐言把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李见松。
李见松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表情和之前一样,平静的、温和的、看不出任何波澜的。但徐言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
一页纸,他看了很久。
久到徐言在毯子里闭上了眼睛,久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久到他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温暖的睡眠里。